届时权贵攀附、世家争抢,榜下捉婿、争相联姻的,尽是朝中勋贵、名门宦府。

这般顶尖良缘、天之骄婿,层层争抢、人人觊觎。

又哪里轮得到我们这般市井寒门、寻常商户人家?

你语调温和平淡,却句句清醒通透,道尽世间现实、门第规矩。
四娘听完,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挠着头不好意思。

哎呀!还是三姐姐想得通透!

是我目光短浅、想得简单啦!
五娘听得认真,歪着脑袋懵懂追问。

那三姐姐的意思是?难道我们就没有好姻缘了吗?
你轻轻垂眸,浅笑娓娓,温柔解惑。
非也。

自古显人魁士、栋梁之才,大多出自寒门微户。

未曾登科之时,谦逊质朴、心性纯粹、无门第偏见、无世俗骄矜,最是真心可贵。

识人择婿,贵在品性真心,而非功名门第。

既要懂得辨人品性、知人心性。

更要懂得先机趁早,赶在金榜题名、身价倍增之前,识得良人、把握良缘。

话说至此,你话音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泛起一缕空落落的落寞。
纵然懂得万般道理、看透世俗规则,可心底那一处空缺,依旧无人能替、无人可填。
姐妹几人又围着你絮絮宽慰、说笑闲谈许久,一点点冲淡屋内悲戚气氛,陪着你散心解闷,直至天色渐晚,才各自散去归房。
夜幕沉沉,月色微凉。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静谧。
待四下无人、万籁俱寂,你独守空闺,静坐灯前。
你取出那一日满地狼藉之中,一一细心捡拾回来的断折石梅枯枝、细碎红金宝石。
白日里人前强装释怀、谈笑豁达,夜里独处之时,所有隐忍心事、破碎温柔、刻骨遗憾,尽数汹涌重来。
你坐在妆台前,就着摇曳烛火,指尖细细、慢慢,一点点将散落的红金宝石重新规整、绑扎回石梅花枝之上,又将残缺琉璃细心修整贴合。
动作轻柔缓慢,一丝不苟,默默捣鼓许久,将那支被狠狠摔碎、彻底断裂的千里梅枝,一点点修补复原。
烛火明明灭灭,温柔光影落在梅枝之上,旧事旧忆,骤然翻涌心头。
恍惚之间,你蓦然想起儿时岁月,想起早已离世的父亲,想起家中庭院里那棵年年吐芳的老梅树。
回忆往昔——
少时春日,梅树繁茂、枝桠舒展。
年幼的你总爱牵着父亲的衣袖,立在梅树下仰头看花,眉眼天真、灵动明媚。
彼时父亲身子尚且还算康健,温柔垂眸望着小小的你,眉眼满是宠溺温柔,轻声含笑。

我家小三娘,素来爱梅风骨、喜梅清雅。

爹爹为你折一枝石梅,可好?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盛放寒梅,枝头繁花簇簇、清香四溢,温柔递至你小小的掌心。
年幼的你捧着梅花,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稚嫩嗓音软糯清脆。
谢谢爹爹!

梅花清雅傲骨、暗香袭人。

真好看!女儿最是喜欢。

这段梅枝情节好戳人啊
父亲立在梅树下,望着你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满是期许温柔,轻声缓缓。

我的小安若聪慧绝伦、通透坚韧,最是随爹爹心性。

待我的小三娘长大成人、至摽梅之年。

爹爹亲手栽种的这棵梅树,定然长得参天繁茂、亭亭如盖。

到那时,爹爹便为你摘下一树最高、最盛、最清雅的那枝石梅。

亲手为你备好嫁礼,亲眼看着你阿弟背着你,风风光光、稳稳当当,嫁得良人。
小小的你似懂非懂,用力重重点头。
嗯!女儿等着爹爹,等着阿弟。

话音未落,父亲微微侧身,取出丝帕轻轻掩唇,几声压抑咳嗽。
点点猩红血迹,悄然染透洁白丝帕,刺得人眼心慌。
年幼的你瞬间慌了神,连忙紧紧拉住父亲衣袖,小小的眉眼满是惶恐担忧。
爹爹!你怎么了?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疼了?

父亲连忙蹲下身来,与你平视,双手轻轻稳稳扶住你的小小双肩,目光温柔又郑重,字字恳切、万般嘱托。

爹爹无事,我的小三娘莫怕。

小三娘,是家中最聪慧、最通透、最坚强的孩子。

往后岁月漫长,爹爹若不在身旁,你便要懂事知礼、温柔坚韧。

多多帮衬阿弟,好好看顾娘亲,照拂一众姐妹,护好咱们一家人。
儿时的你似懂非懂,含泪重重点头,将父亲的嘱托牢牢记在心底。
——
烛火轻轻一晃,将你从沉沉旧梦中拉回现实。
昔年梅树依旧,昔年慈父早已长眠黄土。
昔年期许满满、岁岁可期,如今嫁衣残破、良缘破碎、人事全非。
你将修补完好、缀满红金宝石的青瘦梅枝,轻轻凑近脸颊,微凉枝身贴着肌肤,眼底温热终于彻底决堤。
无声泪水簌簌坠落,滴滴落落在梅枝之上,浸湿了满身风月、满心遗憾。
这枝梅,载着他千里山海的赤诚偏爱,载着你年少心动的满心期许,载着父亲温柔厚重的余生嘱托,最终只剩一场空欢、一场遗憾。

你强忍哽咽,抬手细细拭去泪水。
转身取出一只精致古朴的小木盒,里面静静安放着你昔日珍藏的镀金摩诃罗。
你将修补完好的青梅枝,轻轻稳稳放入木盒之中,与摩诃罗静静相依。
烛火摇曳,你俯身凝望着盒中石梅枝,看了许久、望了许久,眼底万般不舍、万般遗憾、万般酸涩,尽数沉淀心底。
良久,你闭上眼眸,轻轻抬手,缓缓、缓缓合上了木盒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木盒扣合,轻浅细微,却像一声轻轻落锤,彻底隔绝了从前所有风月心动、山海奔赴、儿女情长。
指尖轻轻抚过木盒温润的木纹,冰凉木质触着手心,凉得人心头发颤。
你静静端坐妆前,垂眸望着这一方小小木匣,一室烛火寂寥,四下寂静无声,再无半分白日里姐妹笑语的温热热闹。
怀抱木盒,你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身姿沉静,移步走向床头靠墙的精致立柜。
抬手推开柜门,柜中整齐摆放着你的书卷、绣谱、旧物,皆是你多年静心积攒、温柔自持的岁岁寻常。
你将承载所有心事的木盒轻轻放入柜中最深处,压在层层书卷之下,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指尖缓缓合拢柜门,将所有旧梦、旧事、旧人,一并封存。
做完这一切,心底那处空洞酸涩,并未完全消散,却终于多了几分安稳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