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缓和凝滞僵局,也为了给足柴家颜面,你母亲连忙抬手斟满一杯清酒,双手端着酒杯,快步走到柴娘子身前,躬身奉上,姿态谦卑至极。

柴娘子,往日两家偶有嫌隙纠葛,尽数是我的过错。

是我眼界狭隘、有眼无珠、性子鲁莽,多有得罪之处。

亏得您心胸宽广、屡屡迁就包容。

今日我诚心向您赔罪,这盏和解酒,还望您赏脸饮下。

过往所有晦气嫌隙,咱们一笔勾销,往后同心和气,欢欢喜喜成全孩子们的婚事,可好?
柴娘子嘴上客套淡然。

亲家多心了,我岂是器量狭小、不顾大局之人?
可她指尖微动,半点没有接杯的意思,话留半句,故意吊人胃口,故作难言之隐。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母亲心头悬起大石,急急追问。
一旁的二姐最是机敏通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范娘子恭谨开口,打圆场解围。

阿婆,此间皆是自家人,并无外人在场。

儿媳僭越多言几句,表姨心中既有顾虑,不妨直言相告。

两家即将结为姻亲,荣辱与共,真有为难之处,坦诚道出便是,我们郦家绝无二话。
范娘子闻言淡淡瞥了二姐一眼,端起长辈姿态,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训。

你这小孩子家家,哪里懂世间人情世故。

你表姨不肯直言,是她心肠太软、心存善意,怕言语伤人、让人难堪。

既是你们再三追问,那今日我便索性做一回恶人,替你们把话说透。
她敛去温和神色,字字锋利,句句戳心,毫无半分情面。

郦家备办的回礼纵然体面周全,可负责备礼之人,却是万万不妥。

民间婚嫁大礼,最讲究吉利圆满,但凡纳征回定,必要寻父母双全、夫妻和睦、多子多福的全福夫人经手操办。

方能护得新人婚途顺遂、岁岁圆满。
话音一顿,她目光直直落在大娘身上,言语刻薄,字字诛心。

反观这位郦大娘,年少失怙、少时丧父,青年寡居、早年失偶,命薄无依、膝下无子。

这般身世,便是坊间最忌讳的三不全命格,是婚嫁大礼中万万要回避的不祥之人!

用此等命格之人经手备礼,婚途必生波折,家宅难得安宁!
字字如刀,当众撕开大娘半生苦楚,刻意往人痛处、伤口上狠狠捅刺。
大娘身子骤然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角,眼底翻涌着无尽酸涩、难堪与不安。半生隐忍苦楚,从未害人、从未怨命,勤恳持家、护幼扶亲,到头来竟被人当众如此践踏命格、辱没清白。
二姐当即怒意翻涌,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颤抖,忍不住开口辩驳。

阿婆怎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我大姐姐一生良善坚韧、功德满身,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之事,何谈不祥……
话未说完,便被大娘含泪强行制止。

二娘!住口!

长辈面前,不可无状多言!
一室之内,压抑、屈辱、愤怒、心酸交织缠绕,让人喘不过气。
你母亲心头怒火熊熊燃烧,指尖攥得发白,可看着即将定局的婚事,看着隐忍委屈的长女,终究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低头退让妥协,声音沙哑艰涩。

是我们思虑不周、礼数有亏。

我们……我们即刻重新寻访十全吉福的夫人,重新备礼、重新规整,绝不再误了大礼吉兆。
门外的你,将这所有刻薄羞辱、刻意刁难尽数听在耳中。
胸腔里的委屈、心疼、愤怒瞬间轰然炸开。
你可以受委屈,可以被轻视,可以被怠慢,可你绝不能容忍母亲谦卑折腰、姐姐当众受辱!
再也按捺不住,你沉声开口,清亮却带着无尽寒凉的嗓音穿透门缝。
不必了!

话音落下,你抬手,一把推开紧闭的雅间木门。
一身素净衣裙,身姿挺拔端立,恪守晚辈礼数,先对着主位的柴娘子、范娘子款款屈膝行礼,仪态端庄、进退有度,不失半分大家闺秀风范。
礼毕起身,你转头看向满眼错愕、满心担忧的母亲与两位姐姐,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水汽,声音轻柔却带着彻骨坚定。
娘,姐姐。

你母亲见你贸然闯入,又惊又急,生怕你出言冲撞长辈、坏了婚事,立刻厉声制止。

三娘!大人商议婚嫁大事,岂容你肆意闯闹,这般没规矩!

速速回去!
你没有退后半步,眸光坚定,直面满屋之人,字字铿锵,为大娘辩驳清白,句句有理、句句得体,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娘,女儿不曾无状,只是不忍至亲无端受辱。

世人论命格、论吉凶,却从不论人心善恶、品行高低。

我郦家大娘,三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父亲生前满架藏书,偌大族人之中,唯有大姐尽数通读、铭记于心,饱读诗书、知礼明义、胸襟磊落。

女儿自幼顽劣懵懂,皆是大姐手把手教诲成人。


点茶插花、针黹女红、持家理事、识人辨礼,无一不是大姐悉心传授。

十五岁那年,宗族欺凌孤寡、觊觎家产,步步相逼、层层刁难。

大姐为护寡母幼妹、保全祖产田地,不惜委屈自身、牺牲韶华,义无反顾嫁入洛阳吴氏。

婚配身患顽疾、命不久长的吴十一郎。

你越说,眼底泪水越汹涌,声声哽咽,字字赤诚。
她不是什么命格不全、不祥寡居的妇人!

她是为家族忍辱负重、舍己护亲、顶天立地的郦家长女!

是我毕生仰慕、终身敬重的长姐!

旁人不知她半生苦楚、万般付出,便肆意嚼舌、辱人名格、妄断吉凶,何其不公,何其刻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