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嘴唇动了动,想要再说几句,想说不该一味退让,可话还未出口,便被你母亲厉声打断。

这些话,万万不可以跟三娘提起半分。

她满心欢喜筹备婚事,切莫拿这些腌臜事扰了她的心,听见没有?
大娘迟疑片刻,看着母亲布满倦意的眉眼,终究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知晓了。
屋子里母女二人相对而坐,皆是满面愁云,重重心事压在心头,四下一片沉闷。
可风波并未就此停歇。
还未等她们商议出周全对策,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人来回奔走喧哗。柴府的柴妈妈,带着一众仆役,竟将你们方才费心备妥的全套回定礼,完完整整全部搬了回来,浩浩荡荡径直抬进四福斋的后院。
你母亲听见外面响动,心头猛地一沉,当即高声吩咐春来。

快去,把三娘屋门紧紧关好,千万不要让三娘听见外边的动静。

半点声响都不可传进去!
春来领命快步跑去。你母亲与大娘快步走出屋子,上前应对柴家一行人。
看着一件件回礼原封不动又被送回自家院中,二人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一腔怒火,可婚事还悬在那里,万般愤懑,只能死死憋在胸腹之间,不敢显露分毫。
大娘上前一步,压着胸中的不平,对着柴妈妈开口问。

柴妈妈,这一份份回定之礼,皆是严格依照柴家先前提出的规格重新置办。

为何如今又原封不动全部退回?
你母亲敛住心神,强压情绪,小心翼翼看向柴妈妈。

敢问柴妈妈,就连那一对鱼箸礼器也一并送回来了?

柴大娘子,可有什么话语交代?
那柴妈妈仗着主家势大,神色嚣张跋扈,嘴角挂着一抹讥讽,完全没有半分待客的礼数。

郦娘子不必多问,您自己打开看一看,自然就明白了。
你母亲心头不安,伸手掀开盛放活鱼的礼盒盖子。盒内原本鲜活的锦鲤,经过一路搬运颠簸,已然全部翻肚死在盒底。
一见此景,你母亲和大娘双双惊呼出声。
你母亲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这分明是柴家故意设下的圈套刁难,可当着外人的面,万万不能撕破脸面,只能转头,故作愠怒看向大娘。

大娘,竟是你置办不周!怎么闹出这般纰漏!

还不快重新备办!
大娘心中委屈,却也只能低头应声。

是,女儿知晓。
柴妈妈站在一旁,冷笑着在边上风言风语,句句戳人痛处。

唉,都说办婚嫁之事最是麻烦,从交换草帖到下定纳礼,每一处都得万分谨慎小心。

这活鱼在路上死了,多是大大的不吉利,郦娘子您说是不是?
你母亲紧紧攥住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还要挤出陪笑。

是,都怪我思虑不够周全。

此番物件,我必定亲自一一查验妥当,再送往柴府。
柴妈妈慢悠悠摆出一副提点的姿态,说出柴娘子刻意交代的法子。

我家主母,还给您支了个诀窍,供郦娘子参考。

往后莫再用活鱼,换成金鱼;原先的鱼箸,替换成银箸。

既体面好看华贵,又不怕路途耽搁出岔子,免得耽误两府的大好姻缘。

不知郦娘子意下如何?
一桩桩层层加码,置办金银器物,又要额外耗费家中许多积蓄。你母亲眼眶悄悄泛红,心口像被石块压住,可依旧只能低声应答。

柴娘子说得有理,柴家提出的要求,我们尽数照办便是。
柴妈妈见状,更是得意,言语之中暗含挖苦,高声冷笑。

怪不得我家主母时常念叨,说郦娘子乃是天底下最为通情达理之人。

只要把话摆明,绝不会像别家那般不识眼色。

有的人议亲,只管一心攀那高高门第,也不想想两家门第攀不攀得上,姑娘配与不配。

等到谈婚论嫁之时,免不了闹出许许多多旁人笑话。

唯独郦娘子不一样,但凡我柴家有所恳请,皆是千肯万肯,半分不会多嘴多言。
字字句句,皆是羞辱。你母亲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不能落下半滴。
这边厢,你绣了许久的婚服,指尖酸涩,双目也有些疲乏,便起身走出闺房,打算在廊下透一口气。
转过雕花回廊,廊柱遮挡一角,你恰好将院中这一幕尽收眼底。
柴妈妈趾高气扬,母亲低眉俯首陪着笑脸,受尽言语折辱。
那一刻心口骤然绞痛。你自己受些委屈尚且可以隐忍,可你万万看不得母亲受人这般作践。父亲早早亡故,这么多年,母亲独自一人咬牙拉扯你们六个女儿长大,宗族亲戚处处刁难,生计步步艰难,多少风霜苦楚皆是她一人扛下。你如何能够自私,只顾自己儿女情长,叫亲娘一而再、再而三承受这般难堪侮辱。
你身子微微摇晃,伸手死死扶住廊边的木柱子,眼眶瞬间通红,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心底反反复复自问,这一门婚事,当真值得吗?
纵然你心中对柴安有情意,可在你心里,母亲的安危喜乐,永远排在一切情爱之前。情爱再动人,若是要拿母亲的尊严与辛苦来换取,这份姻缘,便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心痛苦纷乱,万般无助堵在胸口,你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惊动院中的人,悄悄转身退回自己房中。
关上房门的一瞬,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崩开,你伏在桌边失声痛哭。桌案之上,摊放着两家互换过的帖子,一纸婚约,此刻看来,却满是沉重。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面,打湿上面工整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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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婚事看得我好气啊
一直挨到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你心中放不下母亲,打算出门寻她好好商议一番婚事的进退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