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探头望过去,第一张是富贵牡丹,花瓣繁复雍容,你轻轻摇了摇头。
牡丹虽好,只是太过富丽,不是我心中所想。

琼奴便把第一张放到一旁,掀开第二张,上面是并蒂芙蓉。

那这个呢?芙蓉花开,寓意夫妇和美。
你端详片刻,依旧轻轻叹气。
花样是极好的,只是于我而言,少了几分独有的心意。

琼奴也不气馁,将前两张挪开,取出压在最底下那一张纸样。纸上勾勒一只灵巧飞燕,燕尾舒展,姿态轻盈灵动。
目光落在此纹样之上,你的心口猛地一动。当初柴安赠予你的那一支雁尾簪,簪头便是这般飞燕燕尾的模样。他以雁簪相赠,你便以飞燕绣样作为回应,一来一往,暗合你们二人之间的情意。
你的指尖轻轻点在纸上飞燕的轮廓。
便是这一张罢。

琼奴低头细看纸上纹样,恍然大悟。

原来是飞燕。

难怪三娘独独中意这个,想来这其中,是藏着缘由的。
你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红,低声回道。
飞燕寄情,一来一回,也算我给他的一份念想。


好,那我便照着这燕子图样赶工,定然不会耽误婚期。
就在你们二人挑选鞋样闲谈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你母亲回来了。
她立在房门边,没有即刻走进来,远远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屋内的你。
看见你端坐绣架之前,满心欢喜筹备婚事的模样,她眼底一半是由衷的欣慰、满心期盼女儿能够得个好归宿,另一半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方才在柴府经受的那些刻薄言语、回定礼之上重重的刁难,还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
可她心中转念又暗自宽慰自己:纵然柴安母亲百般为难,可柴安心中是真心喜欢你,懂你的秉性,事事护你,往后定然不会叫你平白受委屈。
为护你的婚事安稳,那些难堪、那些磋磨,便由她这个做母亲的,自己默默咽下就够了,不必把这些烦心事拿来搅扰你的欢喜。
大娘抬眼,余光恰好瞥见立在门口的你母亲,瞧见她怔怔站在原地,眉眼之间藏着挥不散的愁苦,一副心神恍惚、暗自出神的模样。

娘,你回来了?
你母亲猛地回过神,勉强收拢脸上落寞的神色,不愿将满腹委屈流露出来,只淡淡摇了摇头。

不了,铺子里还有一堆杂事等着我处置,我便不进来叨扰三娘做活了。
说完,她最后深深望了你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闺房之内,你尚且埋首丝线之间,一心对着眼前的婚服绣料,并不知晓,方才母亲在外,已经替你扛下了许许多多难言的刁难与屈辱。
你母亲方才不过是寻了个托词,并未去往前面铺面,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卧房。屋中窗纸半掩,光线略略有些昏暗,她坐到桌前,打开木匣子,匣子里码放着一叠叠银锭与碎银。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钱,低头默默清点盘算,柴家新提出来的回定礼样样都要耗费银钱,一桩桩压在心头,叫她心神沉甸甸的。
没过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大娘跟了过来。
听见脚步声,你母亲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将装银钱的木匣往身子背后急急遮掩,不想叫女儿看出自己的窘迫与为难。
大娘缓步踏入房中,目光落在她慌乱躲闪的模样上,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你母亲强作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抬眼看向大娘,勉强扯出平淡的神色。

你怎么过来了?不去陪着你妹妹绣嫁衣?

那丫头摆弄算盘账本倒是灵巧,做女工活计却笨手笨脚,我还真怕她赶不及婚服的工期。
大娘没有顺着她的话岔开,一步步走到桌边,眼神恳切,带着浓浓的担忧。

娘,送往柴家的回礼,从头到尾皆是女儿亲手清点置办,物件厚薄、器物品类我心里清清楚楚。

柴家收下回礼之后,他们可还满意?
你母亲闻言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飘忽,脸上挤出几分干巴巴的尬笑。

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我儿做事向来细心周全,件件器物置办得齐齐整整,哪里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这般敷衍的说辞,如何瞒得过心思缜密的大娘。大娘干脆挨着你母亲身旁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您不必哄我。

方才从柴府回来,您神色便不大对劲,定是柴大娘子当面为难您了,对不对?
一句话戳破伪装,你母亲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垮掉,长长叹出一口郁气,脸色愤愤,眼底满是委屈。

不提也罢!

明明两家草帖、细帖都已经互换,婚约已然落定,她偏要生出诸多事端!

推说男方下定的日子时辰不吉,又挑刺说咱们郦家陪嫁资财,清单写得不够明细。

非要另行择选吉日,重新再走一遍过定的礼数!

我活了大半辈子,洛阳城中大大小小婚嫁喜事见过无数,这般刁钻百般找茬的人家,我真是头一回遇见!
大娘听得心口重重一沉,眉头紧紧蹙起,满心忧虑。

怎么能这般行事!

换帖之后再重行过定,于礼不合,传出去,两家脸面都不好看。

那柴郎君明明心意坚定,奈何做母亲的百般阻挠。

如此折腾,苦的却是咱们一家人。
你母亲垂落眼帘,神色又心虚,又满是失落,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

说到底,还是从前我同柴娘子当众起过争执,结下过节,人家心中始终记恨着。

事已至此,柴家提出来的种种要求,我只能咬着牙一一照办。

如今,三娘能够顺顺利利嫁过去,平平安安过完这一世,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家中受些磋磨,我多受几句闲气,都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