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午后策马动身,奔赴洛阳,离开还未过一会的功夫。
侧旁的青布棉帘簌簌一动,范娘子从帘子后方缓步走了出来,方才她便躲在帘幕之后,把饭厅之内母子二人争执拌嘴的全过程,听得一字不落。
这范娘子乃是范良翰的生母,也是郦家二娘子的婆母,论辈分是柴安的表姨。她也不客套,撩起衣裙,径直走到方才柴安坐过的席位安然落座,顺手拿起桌上尚有余温的茶盏,呷了一口凉茶。
主位上的柴娘子胸口还堵着一团闷气,看见范娘子现身,当即叹了一声,满脸愤懑。

你都听见了吧?这便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

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倒好,事事自己拿主意,眼里哪里还放得下我这个做娘亲的!
范娘子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半点不顺着她。

表姐,要我说,这事倒是你的不是。

当年姊夫早早过世,偌大一份柴家家业,是你日日逼着安哥儿早早自立。

我还记得,那年他不过一十三岁,小小少年,便跟着商队奔走四方,路上盗匪、豺狼、风霜艰险,什么磨难没有领教过。

这般敢拿主意、遇事不肯退缩的性子,便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这番话戳到柴娘子心底的软处,她嘴唇动了动,原先满腔的火气骤然敛去,垂着眼眸,久久沉默下来。一想到少年柴安在外漂泊吃苦的光景,做母亲的,终究是满心心疼。
范娘子望着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艳羡。

如今儿子这般有担当,你反倒处处嫌弃,何苦来哉。
柴娘子神色稍稍软了几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担当归担当!

可那郦家,本就是寒门小户,两家门户本就不相匹配,我心中已是万般不中意。

更何况,郦家那位主母,你是没有亲眼见识过。
话音未落,范娘子当即一拍桌,接了话,脸上又窘又气。

我如何不知!

我那不成器的孩儿,娶的便是郦家的二娘,说出来也不怕表姐笑话。

前几日不知哪里惹恼了自家媳妇,整日吓得东躲西藏。

今日一早,我满屋子寻他,话还没有说上几句……
说到此处,范娘子面露羞愧,顿了顿,才难以启齿继续往下讲。

竟在鸡窝里面把人给拽了出来,那一刻,只臊得我一张老脸无处安放。
柴娘子听见这话,方才满心的愁闷一时散去不少,“噗嗤”一声,放声笑了出来,一桌的剩菜都跟着微微晃动。
笑罢,范娘子神色重新郑重,压低了声音。

我也是近日才听闻传闻,那郦家姐妹,在洛阳故土,人人唤作郦氏六虎,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家。

表姐,你可得好生拦一拦安哥儿,莫要任由他一意孤行,将来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柴娘子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眼神冷硬,重重一拍扶手。

郦三娘想要踏进我柴家大门,简直是痴人说梦。
范娘子儿子躲鸡窝太逗了

来人!
立在门外的丫鬟连忙快步入内屈膝行礼。

夫人有何吩咐?

去四福斋,请郦家娘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要事,当面相商。
丫鬟领命退下。
不多时,你母亲便应邀来到柴府。柴娘子面上假意摆出一副已然松口、应允婚约的模样,嘴上却句句刻薄,言语之间处处打压。
明面上应允这门亲事,转头便在回定之礼上面百般设下刁难,聘礼回礼的规制、器物的数目,条条框框提下诸多苛刻要求,桩桩件件都远超寻常婚嫁的规矩。若是郦家办不到,这桩刚刚换好草帖细帖的婚约,便可以顺理成章就此作废。
你母亲据理力争几番,可对方身居主家,步步紧逼,终究只能先应下,满心沉甸甸地辞别柴府,赶回四福斋后院。
后院你的闺房之内,窗棂敞着,暖融融的日光洒落满屋。
大娘正坐在你的身侧,桌上摊开一匹绯红织金的婚服料子,针线、绣绷摆放得整整齐齐。你正坐在绣架跟前,手上捏着绣花针。你素来最不擅长女红,一向只觉得穿针引线繁琐磨人,可为了出嫁的婚服,也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学着。
大娘俯身,目光落在你的绣绷上,看着你歪歪扭扭落下去的针脚,轻声开口。

三娘,绣婚服乃是女儿家头等大事,万万不可心浮气躁。

你这一针落得偏了,要稍稍回过来。
你蹙着眉,指尖捏着细细的银针,指尖都微微绷得发酸。
大姐姐,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

平日里摆弄糕点食材尚可,可对着这绫罗丝线,只觉得处处束手束脚。

大娘闻言浅浅一笑,伸手握住你的手腕,轻轻调整你握针的姿势。

哪一个闺阁女子不是从头学起。

婚服之上绣的并蒂莲,针脚要匀,力道要轻,不可拉扯布料。

你看,像这般,针尖浅浅挑过缎面。
你顺着大娘的力道试着绣了两三针,可不多时,手指便又有些不听使唤。
这般一针一线,要绣完整幅婚服,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终身大事,多费些功夫也是应当。

你切莫心急,慢慢来。

若是累了,便暂且放下针线歇息片刻,不必硬撑。
你点点头,稍稍松了手上的力道。
我知晓大姐姐是好意,只是我天生对此道钝拙,心中难免着急。

就在这时,一旁立着的琼奴走上前来。她深知你女红平平,害怕婚期将近,诸多物件赶制不及,眉眼柔和看向你。

三娘,我瞧你绣婚服已是耗费许多心神。

婚鞋这一桩,便交由我来替你绣制吧,免得误了时日。

这里有几张描摹好的鞋样,你挑一个自己心仪的花样。
说罢,琼奴将几张薄薄的纸样摊开放在桌案上。1
我真的好想撕烂柴娘子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