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微微跨出一小步,声音诚恳厚重。

三娘这般才智风骨,心性难得,我柴安喜欢尚且来不及,怎会记挂这些旧怨。

倘若连这点过节都耿耿于怀,那我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

倒是三娘,为何迟迟不肯应允我的求亲?
他直白炽热的心意扑面而来,撞得你心口一阵发烫,欢喜悄悄漫上四肢百骸,可你依旧不愿就此轻易松口,偏要翻起旧话来试探于他。
这般说来,那洛阳郦氏女多悍妒,这句话,可是郎君亲口所言?

此话一出,柴安脸色瞬间一变,方才从容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顿时慌了神色,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哎呀,三娘,那是从前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的浑话!

我早就知晓错了!
他急得手足无措,四下张望。

你若是不信,大可把二娘请出来,我当着她的面躬身作揖,认认真真给郦家赔罪!

任凭三娘处置!
见他慌慌张张急于认错的模样,你唇角抑制不住地漾开浅浅一抹笑意,眉眼之间染上几分狡黠。
认错便好。

你缓缓开口,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
我,可比二姐姐还要厉害上三分。

郎君若是真心想要娶我过门,便要依我一件事。

听见你松了口,柴安眼中骤然亮起璀璨的光,方才所有忐忑不安一扫而空,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连忙拱手。

三娘但讲无妨!

莫说一件,便是十件百件,只要是我柴安能够办到的,无有不允。
你敛去笑意,神色渐渐庄重,一字一句,清晰缓缓道出,每一句都是你对往后夫妻相守的底线。
你若娶我入门,此生房中,只许有我郦安若一人。

蓄婢纳妾,半分都不许。

我母亲一连养育六位女儿、一位孩儿,足见我们郦家女子体魄康健,福泽深厚。

倘若往后你我年过四十,依旧没有子嗣,那错处便不在我身上,定是你终日忙于经商,俗世劳烦,妨碍子嗣缘分。

到那时,只准许过继同宗宗族的孩儿接续香火,万万不可以此为借口,另寻女子绵延后嗣。

你娓娓诉说,柴安就静静立在原地,含笑望着你,目光温柔沉沉,认认真真听着你说下关乎往后一生的条条规约,眼底满是欣赏,没有半分不耐。
你继续往下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倘若来日我福薄命浅,不幸与郎君天人永隔。

郎君只可守满三年,方能再行迎娶新的妇人为妻。

待到百年归土,墓穴之中,只许与我同穴而葬,生生世世,常伴我身侧。

这些,郎君是应,还是不应?

柴安听完,不由得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戏谑。

三娘,这哪里算得是一条,分明是好几桩严苛的约定。
可他脸上笑意未落,便重重点头,毫不犹豫。

不过,我全都应下。
看着他这般想也不想便满口应承,你心底又软又涩,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
我句句皆是刻意刁难,本就是想叫你知难而退。

你可全都听清楚,听明白了?

怎的这般轻易便应了下来。

柴安收去面上嬉闹,神色变得格外郑重,一双眼眸灼灼地望向你。

三娘是何等人物,自我登门求亲那日起,我心中便看得清清楚楚。
他语声厚重,字字落在你的心上。

柴家的主母,便该是聪慧果决,心性坚韧,更要能够搅动我这颗心的女子。

普天之下,唯有三娘,是这唯一人选。

三娘容貌倾城,聪慧卓绝,爱慕你的男子定然数不胜数。

就算没有我柴安,也自有千千万万的儿郎倾慕于你。

可我私心深重,我只想完完整整得到你,只想要你一人。

旁人大多贪恋的,不过是你一副好看皮囊。

可我看中的,是美貌底下,你的果敢坚毅,宁折不屈的那颗本心。
他目光沉沉,情意浓烈,一腔肺腑全然倾泻而出。

世间多少男子,只愿女子温顺俯首,可我敬你风骨,惜你才思。

除去我柴安,这尘世间,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够这般懂你、护你、敬重你。
话音落下,他敛衽深深向你行上一礼,姿态庄重恳切。

还望三娘,细细思量,应下这门婚事。
一番赤诚剖白,听得你心口滚烫,眼眶微微泛起潮热,险些便要湿了眼角。可你天性温婉,依旧不愿就这般干脆遂了他的心意,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故意出言调侃。
郎君说得这般笃定。

你又怎知晓,这偌大世间,除却你,我便寻不到别的知己良人?

柴安闻言骤然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一瞬,怔怔地看着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他这般错愕模样,你心中暗笑,不再多言,旋过身子便要往院内走。

三娘!
柴安心下大急,连忙开口高声唤住你的背影。
你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风吹动你的裙角,眉眼温婉,声音清晰地送到他的耳中,将心底最坚定的答案坦然道出。
我早已想得清清楚楚。

我……应下这门亲事。

你望着他骤然失神、满心雀跃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狡黠的笑意,缓缓补上那一句暗藏心意、温柔牵绊的约定。
只是,我儿时在洛阳老家,亲手种下过一棵梅树。

你若真心求娶我,来日,你只需替我折下那株梅树最高的一枝,我便真正嫁你。

柴安猝然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瞬的死寂过后,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眼底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傻愣愣地站在院门外,只顾着自顾自欢喜。
你转身向内缓步走去,他见你身影已经入院,这才慌忙伸手,“哐当”一声将后院的木门轻轻合上,人还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板,依旧还在兀自傻傻地笑着,满心欢喜无处宣泄。
你沿着庭院的石板路慢慢往正堂走去,心底澄澈透亮。
方才那折取洛阳梅树最高一枝的话,不过是你随口出的小小难题。儿时在洛阳故居种下的那株寒梅远在千里之外,汴京城中又哪里寻得到那一棵树。
你心中暗暗思量,其实哪里是要为难于他。就算他折不来那最高的枝头,只需要带来一枝普通的梅花,你也心甘情愿,决意嫁给他。
所有的试探刁难,不过是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能不能扛住往后柴家与郦家之间重重的隔阂,能不能真心实意,敬你,爱你,守你一生。
风穿过廊下,吹动檐角的铜铃,叮叮浅浅作响,衣襟之内,那一支雁尾簪贴着你的心口,暖意融融,往后漫漫余生,总算有了归处。1
这求亲的糖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