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潘楼那场惊天误会过后,你与柴安好不容易慢慢回暖、渐渐缓和的关系,再度被彻底击碎,摔得四分五裂,比初初相识时还要疏离冰冷。
日子一日日过,你日日在家中铺面帮衬打理生意,晨起开市、暮落收摊,日日守着铺前街巷人来人往。
隔着一条热闹长街,对面便是赫赫有名的潘楼。
你几乎日日抬眼都能看见柴安。
他总是立在潘楼门楼之下,立在廊前最显眼的位置,身形挺拔清隽,目光遥遥越过车马人流,一瞬不瞬落在你身上。
他眼底藏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悔意、牵挂与克制的深情,静静凝望着你,舍不得移开半分。
可你自始至终,视而不见、眸光淡漠。
每一次视线相撞,你都毫不犹豫地垂眸错开,或是侧身转身,专心打理手中活计,全然将他视作街边草木、陌路闲人。
你不愿理他,不愿给他半分眼神、半分回应,任由他日日遥遥相望,任由两人之间的僵局,在长街烟火里日复一日僵持。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潘楼门前客人稀疏。
许久不曾露面的梁俊卿,竟厚着脸皮再度登门。
他刚踏入潘楼门槛,还未站稳脚跟,心头积郁已久、因你冷淡而生躁气的柴安,立刻冷了眉眼,抬手示意下人,直接将他硬生生推出门外。
梁俊卿脚步踉跄,慌忙扒住门框,神色慌张又委屈,连声急唤。

柴大官人!您且听我解释!您听我一言!
他顾不得颜面,急忙说明来意。

我今日真不是来惹您不快的!我是专程来求您一事,求您将那柄稀世玉梳借我一用!
柴安面色冷沉,满心皆是连日被你漠视的郁结,语气冷硬至极,没有半分情面。

不借。滚出去。
梁俊卿被拒得难堪至极,满脸委屈不解,怔怔望着他。

柴大官人!我当初分明是一番好意!

我以为我是替您出气、替您纾解心中郁结,我满心为您着想,怎的到头来,您反倒将我视作仇人一般?

我真是冤屈到家了!
柴安心头火气翻涌。
他哪里是恼梁俊卿?
他是恼那场乌龙祸事毁了他与你仅存的情分,恼你从此对他冷眼相对、决绝疏离,恼自己百口莫辩、无从解释。
可他高傲自持,素来不肯将对你的心意外露半分,只能尽数迁怒旁人、嘴硬掩饰。
他冷眼睨着梁俊卿,语气淡漠冰冷。

谁告诉你我是为郦家之事动气?

我与郦三娘之间,无牵无挂、无关紧要。

我只是单单看着你,便心气不顺、碍眼至极。别在我跟前晃悠,立刻消失。
话音落下,他沉声吩咐。

德庆,把人拖出去。
梁俊卿又气又不甘,连连摇头。

柴大官人,您何至于如此绝情?!
正拉扯僵持之际,范良翰慢悠悠踱步而来,探头探脑好奇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潘楼门口吵吵嚷嚷,闹得这般热闹?
梁俊卿一见范良翰,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马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

范郎君!快快替我做个拦停!

柴大官人如今恼我至极,不准我再登门潘楼!

我日日惦念潘楼美酒佳肴,往后可怎么度日啊!
范良翰听完,当即乐得直拍手,笑得眉眼飞扬,半点不心软。

该!真是太该了!你这不长眼的东西!

当初若不是你私下多嘴多舌、胡乱揣测是非、肆意传话害人,怎会惹出郦家那场天大祸端?

三娘险些清誉尽毁、被逼至绝境,郦家上下终日惶恐!

我那日为了替表哥圆场,低三下四向娘子赔尽好话,膝盖都快要跪青了!

你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打趣归打趣,转头他立刻软下语气,认认真真替梁俊卿求情,对着柴安好言劝说。1
柴安这嘴硬的样子我笑了

表哥,话虽如此,可他罪不至死、错不至绝啊。

当初潘楼办盛大酒会,是他特意出面,请来了千秋万顷的花魁娘子坐镇撑场面。

前前后后忙前忙后整整一月,也算为潘楼立下过小功,也算有几分苦劳,足以抵过半分过错。

今日便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这一回吧,别彻底将人拒之门外。
柴安听得眉心紧蹙,满心无奈又酸涩。

你倒是惯会做顺水好人!

人情尽数让你做了,惹人厌的黑脸、得罪人的恶人,反倒尽数让我来当?
范良翰瞬间心虚,嬉皮笑脸打圆场。

表哥!我哪敢让您受气!

谁敢给您甩脸色,我替您去理论!
柴安斜睨他一眼,满眼不屑冷淡。

我怕你根本不敢。
说罢转身走入内室。
梁俊卿半点不识眉眼高低,嬉皮笑脸厚着脸皮一路紧跟,边走边念叨。

柴大官人!您先前亲口应允过我的!答应借我玉梳!

君子一言,可不能反悔!
两人入了屋内,门外范良翰一头雾水,凑到德庆身侧嘀咕。

表哥今日怎么阴阳怪气的?

周身戾气这么重,到底是谁给他气受了?
德庆下意识叹气刚要脱口。

还不是郦三娘……
屋内骤然传来柴安冷厉一声。

闭嘴。
德庆瞬间捂嘴噤声,不敢再多言。
范良翰满心疑惑,连忙跟进屋内。

到底是什么宝贝梳子,能让你这般见过万千珍宝的人,被一个膏粱纨绔缠得死死的?
柴安端杯沏茶,神色淡淡。

三年前偶然得一块极品羊脂灵玉籽料,寻顶尖匠人雕琢成梳,寻常物件,不值什么。
梁俊卿当即拔高声音,连连惊叹。

您听听这话!

那是冰河底下千年寒玉,再加汴京名家精工雕工,价值数十万银两不止!

这般稀世珍宝,您竟说不值什么?

大官人,求您成全!

上月我母亲相国寺上香,亲眼见令堂插戴此梳,艳羡许久、日日惦念。

下月便是我母寿辰,我只求借来仿照一柄,了却她老人家心愿!兄弟真心求您!
柴安被他缠得心烦意乱,连日被你漠视的郁结尽数积压在心,终是不耐挥手。

好了好了,别再聒噪。

德庆,取来给他。
梁俊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柴安无心再多留,起身默然离去。
德庆取梳递出,梁俊卿接过玉梳,瞬间端起架子,对着德庆颐指气使。

还愣着作甚?退下!
一旁范良翰绕着他打量一圈,笑着调侃。

哦?原来是彩衣娱亲,难得你这般孝心。
梁俊卿谎话张口就来,随口遮掩。

也不全是为家母,早前应允了卢娘子,借珍宝让她插戴过瘾,总不好食言。
范良翰不疑有他,朗声大笑,只当他风流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