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亲手精工细作的糕点,你还特意备上一盆自己精心养护许久的蓬莱松。此松四季常青、苍劲隽永,古时常喻商贾基业稳固、客似云来、岁岁兴隆,最是适配柴安经营潘楼、立足汴京营商的寓意,是你最诚挚、最妥帖的祝福心意。
你刚抱起花盆、拎好食盒踏出店铺,便撞见二姐福慧快步走来。
二姐上下打量着你,先是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三娘,先前娘心里囿于往日两家的旧怨,对柴安心存芥蒂,不肯领情,旁人还说你不懂人情世故。

可你仔细想想,那日咱们递上去的御状,能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御前,绝非单凭咱们家的气力。

定是柴郎君在尚美人跟前暗中周旋打点,借了这股东风,才让事情顺利推进。

再者说,那日杨羡上门蛮横无理,若非他及时出手阻拦,你这张脸面,少不得要挨上重重几巴掌。
她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你的脸颊,语气跟着软了下来。

娘先前还念叨你性子执拗,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你这是天不亮就起身备了糕点,还带上自己养的绿植,专程登门道谢?
受人恩惠,本就该当面致谢,不过是一点微薄心意罢了。

一旁跟着的春来连忙笑着打圆场。

二娘可不知道,三娘三更天就起身忙活吃食了。

我起夜进后厨,锅台的余温都还热着,我险些以为家里半夜进了贼人呢。
二姐闻言眉眼瞬间舒展,笑着点头。

还是三妹妹考虑周全,知恩懂礼,心性沉稳。

这花盆沉,我替你拿着,走,姐姐陪你去潘楼道谢。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走入潘楼。此时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柴安、范良翰与梁俊卿正围坐闲谈。
范良翰满脸雀跃,整个人神采飞扬,手舞足蹈。

你们听说了吗?

官家已然下诏,削去杨羡的官职,勒令他归家闭门反省。

亏得他父亲递辞表及时,才得以去官免罪,不然依照纵子行凶的罪名,连他父亲也要一同受牵连。

依我看,杨羡这一年半载,是别想再出来仗势欺人了。
柴安端起青瓷茶杯浅啜一口,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范良翰立刻凑上前,手脚不停,一会儿抬手给柴安揉捏肩颈,一会儿捶打后背,身子凑得极近,动作夸张又热络,满脸讨好的笑意。

哥哥真是料事如神,我心底实在佩服!

这次的事过后,我家娘子都对你赞不绝口,足足给了我两天好脸色!

全都是托了哥哥的福分!
一旁的梁俊卿见状,当即撇了撇嘴,满脸倨傲地开口。

你只知道谢柴兄,怎么就忘了谢我?
柴安眉峰骤然蹙起,满眼疑惑地望向他。范良翰也停下手上的动作,挑眉不解。

我为何要谢你?此事从头到尾与你并无半点干系。
梁俊卿满脸不屑,张口便是轻视女子的论调。

妇道人家本就该严加管束,不能太过放纵,不然个个轻狂骄纵,惹人厌烦。

郦家三娘这回受了惊吓,往后定然会收敛性子,不敢再这般娇蛮任性。
他越说越是得意,全然看不出两人难看的脸色,自顾自道出整场祸事的完整根源,将所有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你们当真以为这事凭空而起?

早前我见柴大官人终日心绪不宁、暗自郁结,便私下询问你身边侍从德庆。

德庆无意间吐露,你与郦家三娘之间纠葛难解、心生郁结。

我听闻杨羡四处疯找画中佳人,苦寻不得、日日焦躁,我便自作聪明,想着替你排解心结、替你出口恶气!

我特意寻到杨羡,明明白白告知于他——他苦苦寻觅的画中人,正是郦家三娘!
梁俊卿满脸邀功,洋洋自得。

若非我给他指路、点明身份,杨羡怎会精准找到郦家寻衅、逼婚、强抢?

柴大官人,我这可是专门替你报心中积怨、替你收拾难缠之人!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这番话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完整还原所有乌龙因果:
德庆体恤柴安心事,随口告知梁俊卿,柴安因你郁结;梁俊卿自作聪明曲解心意,误以为柴安厌弃你、记恨纠葛,便私自向杨羡告密画中人身份,直接引狼入室,酿出郦家满门祸端。1
这梁俊卿也太坑人了吧
听完这番完整原委,柴安、范良翰瞬间浑身僵住,脸色齐齐煞白。
原来所有无妄之灾、所有上门逼辱、所有抢亲危局、所有生死险境,从头到尾,都是梁俊卿自作聪明、胡乱揣测、搬弄是非惹出来的祸!
柴安握着茶杯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瞬间覆满寒霜怒意,声音低沉刺骨。

你说什么?!
范良翰也惊得站起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是你搞的鬼!
两人正要开口斥责,雅间的木门被你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方才梁俊卿的一番话一字不落全被你听在耳中,无端被人算计、杨家上门寻衅、全家险些遭遇无妄之灾,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就在眼前,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你手中的食盒本稳稳拎着,盛怒之下随手往地上一掷,食盒并未摔损,只是盒盖被震开些许,精致点心露出边角。
你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委屈。
好一群狼狈为奸、搬弄是非之徒!


范良翰吓得慌忙上前,双手乱摆,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解释。

三姨,你误会了,此事绝非表哥授意,你听我细细解释!
你此刻心绪翻涌,心里清楚柴安并非主谋,可他终究与这人共处一室,难脱干系,满腔的委屈怒火无处宣泄,目光扫过桌案上的热茶,抬手便端起一杯,朝着柴安的方向扬手就要泼出。
指尖悬在半空的刹那,你望着他眼底错愕、无措又焦灼的模样,连日来他暗中送药、默默周全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心头猛地一软,动作硬生生顿住一瞬。
就这片刻迟疑,你手腕陡然一转,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向一旁的梁俊卿,手中的瓷杯更是狠狠朝着他的额头砸去。
梁俊卿猝不及防,被杯子砸得结结实实,疼得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额头,一时之间疼得浑身僵硬,缓不过神。
柴安心头大慌,立马跨步上前,伸手想拦你、想解释所有乌龙隐情,嗓音急促慌乱,满是无措与焦急。

三娘!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德庆只是随口闲聊,我从不知他会传话外人,更不知梁俊卿自作曲解、私自告密害人!

从头到尾我毫不知情,你听我把话说清楚……
你此刻满心愤懑,根本不愿听他半句辩解,侧身避开他伸出的手,转身便快步走出雅间。
二姐福慧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无奈地将怀里抱着的蓬莱松轻轻放在桌案上,扫过地上完好的糕点食盒,看向脸色铁青的柴安,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

柴大官人。我家三妹妹,天未破晓便起身生火、揉粉制点,耗费大半日心血,精心养护绿植、备好贺礼,满心赤诚前来报恩、前来感念你的周全之恩。

一番拳拳心意、纯粹善意,到头来,竟是换来自家一场生死大祸、无妄灾劫!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她转头看向早已慌得失神的范良翰,冷声警告。

范良翰,此事我记下了,回头再和你清算。
言罢,二姐不再多留,快步转身追你而去。
范良翰原地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一脸崩溃,连连哀嚎。

表哥!完了!彻底完了!三姨这回是真的误会死了!百口莫辩啊!
柴安胸中怒火彻底炸裂,转头看向还在捂头惨叫、不知悔改的梁俊卿,怒极上前,狠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眼底是积压到极致的怒意、后怕、无力,字字铿锵震彻雅间。

我何曾需要你自作聪明替我报仇?!

我与三娘之间的纠葛心意,轮得到你外人揣测曲解?!

德庆随口一句私语,你便胡乱揣度、肆意传话、自作主张告密杨羡!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多嘴、自作聪明!三娘险些清白尽毁、终身尽毁、性命不保!郦家满门险些遭你连累倾覆!
梁俊卿摔在地上,终于惶恐失语,再不敢嚣张半句。
柴安满目空茫,死死望着你决绝离去的方向,背影早已消失无踪。

德庆!将此人立刻逐出潘楼!
下人火速入内,拖拽着狼狈不堪的梁俊卿狼狈离去。
偌大雅间瞬间死寂无声。
只剩桌案上那盆苍翠挺立、寓意兴隆的蓬莱松,静静伫立。
还有地上那盒安然完好、精致绝伦、满满是你凌晨心血、温柔心意的糕点。
柴安缓缓弯腰,指尖微颤,轻轻拾起食盒。
他抬手慢慢打开盒盖。
层层精致糕点整齐排布,纹路细腻、火候刚好、步步精工,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你耗时良久、用心至极的温柔心意。
千般缘由、万般乌龙,他句句清白、事事无辜。
可偏偏,祸因他起、由他而传、因他而生。
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