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一拍桌沿,朗声开口。

当官的又如何!

他若是敢找上门来,我直接拿门栓把他打出去!
二娘急得声音都发颤,连忙阻拦。

娘!此事远不止寻常官员那么简单!

他的亲姐姐便是当今官家最为宠爱的杨美人,在宫中声势极盛,风头甚至压过皇后。

官家新近追封他的祖父为贵州刺史,后续还要给他加授官职。

咱们若是冲撞了他,一旦他怀恨在心,借着宫里杨美人的势力发难,是要拿咱们郦全家问罪的!

娘,求您千万不可一时冲动逞凶!
方才众人还笑着闲谈宫里杨美人流行的珍珠妆,转瞬之间,祸事竟就和杨美人的亲眷牵扯到一处。
欢声笑语瞬间消散,院里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所有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你眉心紧紧蹙起,神色郑重地开口询问。
二姐姐,此事当真这般凶险?


绝非危言耸听,眼下没有多余功夫迟疑。

六妹妹,我随你上楼收拾行囊,尽快动身避祸。
你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深思后的忧虑。
只是如今恐怕已经来不及从容动身了。

杨衙内方才受辱,若是有心报复,极有可能一路派人尾随追踪至此。

倘若六妹妹与我仓促出逃,余下留在铺中的母亲和姐妹们,定会被他迁怒为难。

无论走与不走,咱们郦家都免不了要受他刁难。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稳妥的对策。这不再是此前商铺争斗、市井争执那样尚能周旋的小事,直接牵扯到宫廷宠妃、皇亲势力,稍有不慎便是灭门的风险。
你母亲见几个女儿愁容满面,强压下心中不安,出声安抚。

你们先别胡思乱想,今日天色已晚,都回房歇息,事情明日再商议。
众人各自散去,你却心头沉重,难以安歇。独自走到后院,借着月色仔细巡查院墙四周、巷口阴影,细细查看是否有人潜藏窥探。
来回查验一圈,四下寂静,并无暗哨或者盯梢之人,你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反手将后院木门闩好,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之上,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绷。心底沉沉压着一块巨石,前路全然没有头绪。
往日遇上纷争,你总能静下心谋划对策,可这一回要面对的是背靠皇宫宠妃的杨衙内。
你完全猜不透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报复,是动用官府安罪名,还是暗中使别的阴私手段。稍有差池,整个郦家一众妇孺,都要承受难以承担的祸事。
月色透过窗棂落下来,周遭安静无声,唯独你心头纷乱沉重,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万全的应对之法。
次日天光大亮,汴京街市烟火再起,四福斋照常卸板开张,案板洁净、糕食齐整,谁也未曾料到,昨日一场街头嬉闹,竟会招来灭顶般的祸事。
辰时刚过,街外骤然一阵杂乱踏步声,声势张扬霸道。杨羡一身华贵锦袍,面色阴沉戾气,昨日被你咬伤的手腕缠着白纱,青紫牙印透过薄布隐隐可见。他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众膀大腰圆的仆役,横冲直撞围堵在四福斋门口,瞬间将店铺堵得水泄不通,引得沿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他手中捏着一只锦绣珍珠囊,故作姿态,低头反复翻倒、细数,眉头刻意蹙起,嘴里慢悠悠高声叹道,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哎呀,果然少了。
你母亲立在柜台前,心底透亮如镜,一眼便看穿此人是挟私怨蓄意找茬、上门讹诈。可对方是当朝宠妃亲弟、御前外戚,手握滔天权势,寻常商户根本无从抗衡。
她只能压下满腔愤懑,强作镇定,捧着干干净净、从未动过的珍珠锦囊上前对峙,字字坦荡。

杨衙内,你一口咬定珍珠遗失在我四福斋,可这锦囊自昨日至今,始终安稳置于我店中,店内上下无人触碰分毫。

囊中之珠颗颗完好,绝无短缺。

衙内若是不信,大可当众亲自清点,一一核验,我郦家开门做生意,清清白白,绝不怕查!
杨羡抬眼,眼底满是纨绔子弟的阴狡嚣张,唇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冷笑,语气轻浮又霸道。

清点?不必了。

我这锦囊中原本盛装南海贡品大珠百颗,粒粒圆润贵重,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半数。

平白无故少了一半,偌大汴京,除了你四福斋暗中昧下,还能不翼而飞?
你母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牙攥紧手心,据理力争。

杨衙内!说话做事总要讲究凭证!

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污蔑我良善商户!
杨羡仰头肆意大笑,满脸肆无忌惮,眼底毫无半分律法敬畏。

凭证?在这汴京地界,我杨羡的话,便是最大的凭证!
话音落下,门口一众仆役立刻往前一步,个个昂首挺胸、趾高气昂,凶神恶煞地盯着店内众人,威慑之意尽显。
围观百姓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辩驳,谁都知晓杨家势大,无人敢触其锋芒。
杨羡目光扫过满堂糕点,厉声呵斥,字字诛心。

众目睽睽之下,吞我半袋贵重珍珠!你这四福斋,分明就是一家黑店!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带着拿捏一切的阴狠,缓缓抛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公堂说理自然可以,不过凡事皆有商量余地。

想消灾免祸,也简单……把昨日咬伤我的那位小娘子,给我亲自唤出来!
他抬手抬起裹着纱布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底下尚未消退的青紫牙印,眼底闪过阴邪回味。

这牙印至今未消,皮肉尚且作痛,可见昨日下手之狠。

另外,还有那个带头起哄、指使乞儿扒我衣衫、当众辱我颜面的小娘子,一并唤来。

让她们二人,当众给我磕三个赔罪头,好好认错。

我若是心情舒畅,此事便可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他微微眯眼,语气骤然冷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不肯依从,那咱们便直接公堂相见!

这官司一旦打起,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你这四福斋必定封铺锁店、全员拘押,日日传审、层层盘查。

你们一介孤儿寡母的商户人家,耗得起,还是撑得住?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