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半扶半劝着柴大娘子,低声温劝。

娘,这般在大街上争执,旁人瞧着实在不雅,咱们先上楼去。
他小心将人引至潘楼二楼的雅间,这屋的窗扇敞开着,恰好能清清楚楚望见街对面四福斋的动静。
柴安扶着母亲落座,刚要斟茶宽慰,柴大娘子一眼就看见四福斋门前人头攒动,醒酒汤的生意红火热闹,当即气得牙关紧咬,抬手便唤仆从。

好个村妇,竟踩着我柴家的势头做生意!快去,带人将她拿了!
柴安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臂,柔声劝解。

娘,本就不是什么天大的事端!

这般闹大,你我两家面上都无光,不如就此作罢。
柴大娘子用力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我活了大半辈子,素来端谨守礼,今日竟被这乡间妇人当众折辱,脸面全都丢尽了!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母亲,立刻差人去,砸了她的铺子,把人送去官府,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柴安心头暗暗发虚。这件事的根源他心知肚明,当初是他先用计策诓走了你母亲的银钱,之后你才巧妙设局,从柴大娘子那里取回银两,说到底纠葛源头在他身上。
加之他心底早已对你存了不一样的心思,万万不愿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耐着性子继续劝慰。

娘,您忘了今日是中秋,衙门里的官吏也要过节,哪里有为这点小事临时开印审案的道理?

再说郦娘子早年守寡,带着一众女儿度日,原先在洛阳受族人排挤,不得已变卖田产,千里来汴京投奔亲友,着实不容易。

咱们若是仗着家底势力刻意为难,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柴家恃强凌弱。

况且郦家是范良翰的岳家,真将人送去官府,范表姨那边,面子上也过不去。
柴大娘子胸中怒火消了大半,可依旧憋着气,正要开口辩驳一句,柴安抢先上前,半屈膝跪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孩童似的软意。

娘,孩儿一见到郦娘子,便想起先父刚离世那几年,您一人苦心撑着家业、教养孩儿的光景。

推己及人,孤儿寡母谋生本就艰难,孩儿实在不忍。

那郦娘子虽是言行粗莽,可您素来知书明理,是邻里都称道的善心人。

不如宽宏一次,不和她计较了,好不好?
柴大娘子长叹一声,依旧蹙着眉。

可她家还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她这般泼悍行事,不出两日,整个汴京都会传遍。

若是旁人听闻,谁家愿意上门求娶?
柴安连忙应声附和。

是,娘思虑周全。

换作是我,宁可子嗣断绝,也不愿讨这般性情的儿媳进门。

对对,娘说得在理。
柴安一边应着,一边伸手轻轻替她揉捏肩头。

您先在此静心歇息,等我把手头事情处置妥当,便陪您回府。

消消气,别再动怒伤了身子。
柴大娘子重重叹了口气,不再执意要找人寻仇,只是面色依旧沉郁。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白日里的喧闹渐渐褪去。你们在四福斋后院搭起简易的供台,燃上线香,遥祭逝去的父亲。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月色清辉铺满小院。

今夜月色真好。
你母亲望着天上一轮圆月,轻声感慨。
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享用中秋团圆饭。桌上正中摆着那只硕大的月饼,是你亲手做的,往年在洛阳中秋,你都会亲手烤制这样一枚大月饼,只是今年身在汴京,又是举家迁来后的第一个中秋,唯独少了已经嫁入范家的二娘。
五娘和六娘凑在月饼旁,互相争执起来。2
这柴安也太会哄娘了吧

上一回就是你切的月饼,今日该轮到我了。
六娘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脊背挺得笔直。

凭什么,今日该我来切!
你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却又透着几分滑稽的阵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腕,又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六娘,温声软语地打起了圆场。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呀,倒像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快别争了,仔细闪了手腕。

母亲见状,也跟着笑着开口劝解。

就是,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们俩这般较真。
五娘性子软,最终退让开来。

好好好,你来切便是。
六娘握着小刀,抬头看向五娘。

五姐姐,你想吃哪一部分?

我只要里面的馅料,饼皮留给你。

我才不吃干硬的饼皮,我也要吃馅料!
你静静看着两个妹妹嬉闹,目光落在六娘额间,点缀着细碎莹润的珍珠,式样别致。
六娘,你额间这妆样倒是新鲜,看着格外好看。

六娘立刻扬起脸,得意洋洋。

三姐姐你不知道?如今京里最时兴这个珍珠妆!

听说宫里尚美人和杨美人正得官家恩宠,二人暗地里互相较劲。

尚美人最爱这般珍珠贴面,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都学着装扮呢!好不好看?
五娘伸手凑近打量,好奇追问。

这般匀净光亮的小珍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说着转头看向母亲,佯装嗔怪。

娘,定然是您私下偷偷贴补六妹妹了,我也想要!我可要伸手薅下来瞧瞧!
话音未落,五娘便伸手作势要去碰六娘的额头,六娘笑着躲闪,姊妹二人又闹作一团。你同大娘、四娘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嬉闹,眉眼间皆是笑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娘匆匆赶了进来。
你母亲见状十分诧异,连忙起身。

二娘?你先前不是说留在范家过中秋,明日才回来吗?
六娘一见来人,欢喜地高声喊着。

二姐姐!
可二娘脸上没有半分过节的喜色,神色凝重焦灼,径直看向六娘,语气急迫。

六妹妹,你可惹下大祸了!

今日你在外冲撞招惹的是杨衙内,此人权势滔天,就连你姐夫范良翰,都未必能护住你。

快,即刻起身收拾东西,我安排地方送你出去暂避风头。

三妹妹,你也一同跟着去。

此刻一众姐妹尚不清楚事态有多严重,你只知晓白日石桥之上,那拦路相逼的是一位权贵纨绔子弟。
六娘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汴京真是奇怪,随便出门遇上一人,非富即贵。
这杨衙内要搞大事情了吧

这位杨衙内,门第权势这般显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