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一手负在身后,看着沿街沸腾的人群,眼底含着成事的笑意,可目光不自觉越过人流,望向郦家四福斋的方向,心头隐隐生出几分不忍。片刻之后,他转头吩咐德庆。

过了午后,便取下酒望,对外只说今日琼液已然不足,改日再请诸位贵客前来。

是,郎君。
余下时辰里,柴安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飘向你们铺子,目光最终落于你的身上。你恰好抬眼,与他遥遥对视一瞬,神色清淡无波,随即轻轻移开目光。
看样子,今日大半时日,都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母亲闻言,不由得满心郁气,低声抱怨。

三更天便起身备料,忙活到此刻,一心指望中秋好生做些买卖。

如今整条街上的人气,尽数被他潘楼引走,咱们这生意,哪里还做得下去。
就在众人感慨叹息之时,不远处的街边,杨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仆役,手中拿着那日相国寺被风吹落的画像。他时不时抬眼对比画中人,又望向你们一众姐妹,只是相隔甚远,看不真切面容。
杨羡对着身旁仆从低声自语。

梁俊卿所言倒是不假,确实有几分相像。

只是距离太远,难以辨明究竟是不是画里之人。
你余光瞥见这一幕,转眼便发现五娘、六娘不在身侧,当即开口。
五娘、六娘又私自跑出去玩耍了。

你转头看向四娘,从容吩咐。
四娘,你留在铺中照看,我去寻那两个不安分的丫头。

春来取来帷帽递到你的手中,你接过戴好,缓步走入熙攘的街巷寻人。途经杨羡身侧之时,他下意识侧身避让,刻意藏住身形,不愿被你察觉。
你自他身侧走过,淡淡扫了他一眼,只觉得此人举止怪异,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隐隐预感有事将要发生。
待你走远,杨羡低头看看手中画像,又抬眼望向你的背影,悄然带着下人跟了上来。
另一边,柴安望见你独自带着春来走入街巷,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你沿着长街找寻五娘六娘,一路走来,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脚步不由得加快。前方横跨河道的石桥就在眼前,你刚踏上桥面,身后数名仆役快步追上,直接拦在前方,高声喝。
春来立刻上前一步将你护在身后,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天子脚下,世道清明,何方狂徒,竟敢当街拦阻良家女子!
话音刚落,身后缓缓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人声。

天子?倒是巧了。
你与春来同时回身,便看见杨羡缓步走来。此人容貌生得俊秀,言语间却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的轻慢无礼。
杨羡唇角噙着浅笑,慢悠悠开口。

说起天子,金銮殿上的官家,论亲缘,尚且是我的姐夫。何来什么狂徒一说?
你闻言心中了然,知晓对方是倚仗家世横行的权贵子弟,压下心底慌乱。
郎君既是勋贵亲眷,更当恪守礼法,当街拦路,绝非君子所为。

还请让路,我还要找寻自家幼妹。

说罢你便打算拉着春来侧身绕行,可几名仆役牢牢堵住去路,不肯放行。

娘子不必惊惧。美色于我,并无吸引力,再貌美的女子,于我而言与木桩土石无异。

我只是与人定下赌约,十日之内寻到此幅画像中的女子,若是寻不到,我便要输旁人一座庄园。

只求娘子容我仔细看上一眼,只要确认身份,我绝不相扰,还赠十两黄金作为酬谢。
听闻这番缘由,你心底只生出几分无可奈何。未待你出言回应,身侧两名仆役便跨步上前,径直将春来拽至一旁隔开。你心头微沉,语气清凛自持。
郎君既是为赌约而来,缘何驱使仆役强人所难?

杨羡的目光牢牢锁在你头顶的帷帽上,瞧那架势,是执意要抬手掀去纱幔,一睹你的样貌。若是此刻硬抗僵持,今日恐怕当真要受困于此。
你心底飞快盘算,瞬息间已有计较,面上敛去方才的紧绷,神色放缓,声线清和平稳,轻声开口。

郎君若要看清,不妨近前来。

杨羡闻言,往前探身,伸手便要掀动帷帽。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帽檐的刹那,你迅速抬手攥住他的手腕,低头狠狠一口咬下。
杨羡猝不及防,剧痛袭来,失声痛呼,急忙猛地收回手,白皙的腕间深深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你正要借机带着春来脱身,忽然一群衣衫破旧的小乞丐从桥边巷道冲了出来——正是平日里你时常接济吃食、散给钱财的孩童。众人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杨羡,拉扯之间将他外袍尽数扯落,只剩一身贴身里衣,模样狼狈不堪。
混乱之中,六娘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你的衣袖。

三姐姐,快随我走!
你不再迟疑,跟着六娘快步下桥,早已等候在巷口的轿子立刻上前,几人迅速登轿,轿夫即刻启程往点心铺赶回。
身后的杨羡又羞又怒,气急败坏地高声大喊。

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给我站住!
轿帘落下,隔绝了身后的喧嚣,你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轿身稳稳向着铺子行去。
你坐着轿子刚行至四福斋门前,抬眼便看见铺子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议论声、惊呼声乱糟糟挤成一片。
你快步掀帘下轿,穿过人群往店门口走,一眼便撞见混乱的场面——你母亲手里攥着一把竹扫把,扬着就要往前打,柴大娘子慌慌张张在原地绕圈躲闪,脚下一滑直直摔在了地上,你母亲还不肯停,举着扫把作势要追上去。
这事的起因原是中秋热闹,柴大娘子到潘楼这边,恰好瞥见街对面的四福斋,又见你母亲站在门前招揽往来客人。
柴大娘子记着先前的纠葛,当众高声说你母亲讹了她家银子,当即使唤身边仆役上前,要把你母亲扭送去官府评理。
你母亲哪里肯束手就擒,顺手抄起门边的扫把,就要把下人一并赶开。
潘楼那边的德庆远远望见这边闹作一团,脸色一变,连声喊。

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掀开碍事的衣摆,大步流星地朝楼里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