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寿华眼眶泛红,满心无奈又心疼,轻声叹息。

娘,咱们当初开店之时,早已说好规矩。

香道、插花、挂画点茶,这些雅事我们熟门熟路,用来招揽文人客、维持日常生计,自是稳妥。

可古董珍玩、名贵琴器,水深路杂,我们从一开始便说好绝不触碰,只摆虚景应景,绝不高价收贵重物件。

您怎么一时糊涂,破了规矩?
你眸光微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贪念失手,是有人蓄意设局、步步诱导,精准拿捏了娘的心思。

娘,廖掌柜人呢?那把冰清古琴,如今何在?

娘亲哭得双目红肿,恨恨咬牙。

那廖掌柜骗我钱财到手,我回过神来时,早已不见人影!

我气恨难平,当场将他痛骂一顿,可骂人又有何用?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悔,恨不得寻一把斧子,将那骗人的假琴劈成碎片、烧成灰烬!

夜里我翻遍后院,寻不到斧子,一时气急攻心,索性随手拎着琴,丢到铺子门前街角暗处,任它风吹雨淋!

我本是想出一口恶气,谁能想到……
众姐妹瞬间集体失声,满脸极致的震惊与无力。

琴……被您丢了?

人跑了、钱没了、琴也丢了……这下真是彻底全无凭据,连讨债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了!
娘亲怔怔看着众人绝望的神色,脑中轰然一响,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瞬间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们家的家底,彻底空了……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里本就静,她声音发飘、带着哭腔,落在空荡荡的卧房里,更显慌张无助。方才姐妹们还只是心疼银两、惋惜吃亏,这一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家里塌了大半的窘迫。
五娘急得眼圈都红了,上前两步扶住娘亲胳膊,语气又急又慌。

娘,您别吓我们!怎么就彻底空了?

咱们铺子不是还有流水吗?手里当真一文余钱都不剩了?

哪还有余钱!哪还有流水!

我原想着趁着铺子红火,再攒两年,你们每个人都能体体面面出嫁,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婆家轻贱!

这下好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六娘张着小嘴,愣愣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所以……我以后的新簪子、新衣裳、嫁妆田、压箱银子……全都没了?
你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娘亲,掌心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压下满屋慌乱。
娘,您先稳住身子。

钱没了可以再挣,家底空了可以再攒。

铺子还在、手艺还在、我们姐妹还在,只要人好好的、心不散,天大的窟窿,咱们慢慢都能填上。


是啊娘,三妹妹说得对,不怪您。谁能想到外头人心这么坏,专门骗我们老实人家。

您别总怪自己,再哭身子要垮了,咱们家现在可离不开您撑着。
娘亲被你们轮番宽慰,情绪稍稍缓了些许,却依旧满心堵得慌,喃喃自语。

可我那琴……我气急了随手丢了……若是琴还在,好歹是个物件,折价变卖些许,也能补一点是一点……

现在是人也没了、钱也没了、物也空了……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我眸光微动,当即定了主意,转头看向众人。
未必。

琴不会凭空消失。夜里街巷人少,说不定还落在原处。哪怕只剩一丝希望,我们也得去看看。

总不能真的白白亏空一百八十贯,半点不找、半点不查。

四娘瞬间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对!去找!万一真还在呢!就算不值一百八十贯,能回一点本是一点本!
你立刻有条不紊安排妥当,思路清晰、分寸不乱。
大姐姐,你留下来守着娘,夜里好生照看,别让她再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小五、小六,你二人且留在院里,将门窗关好,早些歇息,莫要贪夜不眠。

我、四娘、春来,我们三人出去,去铺子周边仔细寻一遍,把娘亲丢琴的地方一寸寸查清楚。


好,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夜里凉、街巷静,速去速回,切莫走远。
嗯。

你们三人匆匆披好外衫,拢好衣襟,轻手轻脚出了卧房,穿过寂静庭院,推开院门,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夜色浓稠如墨,皓月悬空,清辉洒遍长街。白日里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街巷,此刻空空荡荡,家家户户熄灯安睡,只剩沿街几盏老旧夜灯,昏昏黄黄,照着冷清的青石板路。
四娘一路走一路叹气,忍不住碎碎念叨,满是哭笑不得的憋屈。

我现在回想,那几天真是处处都是破绽,偏偏我们全家没一个人察觉!

那廖掌柜天天来铺里晃悠,每次来都要夸那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琴能赚大钱。
春来跟在旁边,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懊恼。

是啊三娘!当时我还跟着高兴,觉得咱们家要走大运了,现在想想真是傻得透顶!骗子太会演了!
对方太懂人心,太懂市井人家的念想。

知道寻常商户最盼安稳盈利、最盼儿女体面、最容易被稳妥大漏打动。

先造势、再烘托、再露破绽、再引你入局,环环相扣,专门针对我们这样勤恳营生、踏实度日的人家下手。


骗完钱直接跑路,半点痕迹不留,简直是高手!
希望能找到那把琴呀
说话间,三人已然走到四福斋门口。
铺面早已落锁闭店,门板严丝合缝,廊下静静空空,白日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雅致冷清的铺面静静立在街边。
娘亲是夜里气急之下随手丢弃,不会丢得太远。

应该就在正门石阶、两侧墙角、巷口暗处、廊下阴影这几片位置。

我们分头找,仔细些,别漏了角落。

三人立刻分散开来。
春来蹲在东侧巷口,睁大眼睛扒着地面细细查看,连草丛缝隙都不肯放过。
四娘在西侧廊下,弯腰摸索梁柱角落、台阶缝隙。
你站在正门石阶上下,一寸寸扫视地面与暗处阴影。
夜里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衣角拂过夜风的轻响。
找了半晌,地面干净空旷,除了落叶灰尘,半点琴匣、半点木料、半点琴弦踪迹都无。
四娘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彻底泄了气,满脸无奈。

完了,真找不到了。肯定被过路的捡走了!

这么精致的古琴,谁捡到都是白捡的宝贝,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等我们来找。

娘子!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一百八十贯彻底打水漂了……
你依旧没有放弃,目光缓缓扫过街对面巍峨耸立的潘楼,淡淡出声。
再看一眼。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缕清泠悠扬、干净通透的琴声,顺着微凉夜风,缓缓从潘楼二楼飘了过来。
叮咚、叮咚。
调子清冷孤高、音色独特纯粹,不似寻常凡琴,清雅入骨、余韵绵长。

你脚步骤然一顿,浑身瞬间僵住。
这一刻,周遭所有风声、夜响、杂念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这一缕琴声,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太熟了。
这几日娘亲日日摩挲、日日轻拨、日日端详,这把冰清琴的音色,我早已刻在心底,分毫不会认错。
是它。绝对是那把被骗走的冰清琴。
四娘也瞬间怔住,猛地抬头望向潘楼,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懵。

这琴声……这不是……咱们那把琴吗?!
春来瞬间瞪圆双眼,小嘴张得大大的,满脸不可思议。

潘楼?大半夜潘楼有人弹咱们的琴?怎么可能!

琴不是被丢在街上了吗?怎么跑到潘楼里去了!
你抬眸,直直望向夜色中的潘楼。
整条长街尽数漆黑沉寂,唯独潘楼二楼窗扉半开、灯火通明。暖黄灯火从窗内倾泻而出,照亮栏杆、照亮窗沿、照亮窗边那道清隽挺拔的白衣身影。
是柴安。
他慵懒斜倚窗边,姿态闲适散漫、从容自若,指尖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轻拨琴弦。夜风拂动他衣袂,灯火衬他眉眼,明明是清雅如玉的贵公子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浅淡戏谑、几分胜券在握的了然。
他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楼下长街动静尽收眼底。
他看得见你们。
他清清楚楚看见你们三人深夜沿街弯腰寻琴、焦灼奔波、满心不甘、狼狈辗转。
四娘脑子转得极快,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尽数串联,瞬间气得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又气又悟。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根本不是什么街头偶遇骗子!根本不是廖掌柜临时起意!从头到尾就是他布的局!

骗完钱、坑完我们,还故意把琴拿回自己楼上,半夜弹琴挑衅!这是人干的事吗!

太幼稚了!太记仇了!太爱显摆了!
而你立在夜风之中,心头早已彻底通透、全盘了然。
你没有愤怒失态,没有气急眼红,没有半分泼辣怨怼。
四娘看着楼上悠然抚琴的人影,气得牙痒痒。

太气人了!赢了棋局还故意炫耀!故意看我们狼狈!这人心思也太坏了!
你缓缓收回目光,眸底清宁无波,只浅浅勾了下唇,语气轻软却笃定。
不是坏,是傲。

他自认我们只会懵懂吃亏、默默认栽、无还手之力。

所以他坦荡抚琴、坦然示威,等着看我们手足无措、无可奈何。


那我们就这么认栽?白白亏一百八十贯?被他耍得团团转?
当然……不认栽。

他爱下棋,我便陪他下。他爱布局,我便陪他拆。

今夜他赢先手、占上风、得颜面、得便宜,是他的本事。

来日我逆风翻盘、借力打力、拆穿破局……这,便是我的本事。


三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琴还要找吗?
不必找了!琴既在他手里,便是他的战利品,断没有再还给我们的道理。再费力气,也不过是徒劳!


那只能回去了?白白被他拿捏一顿?
回去。

你抬步转身,步履从容,半点不见狼狈慌乱。
今夜先安身、先定心。输赢不在一朝一夕,来日方长。

三人不再停留,踏着月色,徐徐折返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