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良翰连忙凑到柴安身侧,卑微巴结。

哥莫气莫气,我就借来挂几日充充门面。

等过些时日,我定然完好无损归还府上,绝不少一分!
柴安看着他憨傻讨好的模样,假笑着微微颔首,不作应答,已然心生离去之意。
正当他抬脚欲走,前厅忽然传来宾客高声起哄,稳稳留住了他的脚步。

老板娘!听闻你家分茶技艺绝妙,分茶之时乳雾汹涌、聚散有形、久久不散,手法极为精妙!

今日新开张,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现场斗茶一局?
另有一位雅士连连附和,满眼好奇赞叹。

还有你家的糕点!实在太过出奇!我汴京大小食肆吃遍无数,从未见过这般别致样式!

花纹清雅精巧、模样玲珑好看,入口清甜软糯、香而不腻,滋味独一无二!

这般绝佳手艺,绝非寻常厨子所能企及,不知是哪位大师亲手制作?

可否请出一见,让我等拜师请教一二?
众人接连夸赞,句句直白恳切,满是真心推崇。

何止糕点!你家的茉莉香片清雅绵长、沁人心脾,香韵不俗!

桌上簪花小食雅致天然,构思巧妙!制香、制茶、制糕,定然是同一高人!
母亲闻声回头,笑意温和却态度坚决,委婉推辞。

诸位郎君抬爱,太过夸赞了。不过是些许市井小技,不值一提。

家中皆是未出阁的闺阁小女娘,循礼教规矩,不便抛头露面、外客相见,还望诸位海涵。
宾客闻言皆是愕然,愈发惊奇。

原来这般绝顶的分茶技艺、绝妙糕点手艺、清雅制香之法,竟出自闺阁小女娘之手!

真是深藏不露!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玲珑心思、绝佳手艺,实在难得!

今日无缘得见,当真遗憾!

日后我定要常来四福斋喝茶品点,早晚有缘一见高人真面目!
众人议论纷纷,满心遗憾,却也愈发对幕后制艺之人心生好奇与推崇。
柴安立在一旁,静静听完全部对话,心底瞬间通透。
能让满座雅士交口称赞、念念不忘的绝佳糕点、绝妙分茶、清雅香道,定然是隔间之后有你所为。
再听得母亲护女周全、严守礼教、宁不得罪宾客也不愿女儿抛头露面的风骨,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与认同,只觉郦家风骨格调,远胜寻常市井人家。
他抬眸越过层层竹帘,望向隔间后方。
距离不远,竹帘朦胧,他只能隐约看见你端坐忙碌的清雅身影,眉眼模糊、看不真切,却听得清你从容操作、与姐妹轻言闲谈的温和嗓音。
满厅男子皆对你的技艺才华赞不绝口,这般众人追捧、万众夸赞的场面,落在柴安眼中,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淡淡的吃味与占有之意。
他素来自持沉稳,此刻却莫名不喜旁人这般追捧议论你。
你身在隔间之中,视野清明,隔着竹帘将他所有神色、动作、眼神尽数看得一清二楚。
望见他直直凝望隔间、神色复杂的模样,你心底不起波澜,反倒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
琼奴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落英簪花酥走到你身侧,递到你手中,看着你无端浅笑,疑惑发问。

三娘,众人忙着迎客夸赞,你无端发笑,却是为何?
你捏起一块精致糕点,入口清甜软糯,淡淡开口,计谋尽显。
客似云来、声名初显,我为何不笑?


方才柴大官人登门,神色莫名,一看便来者不善。

他处处与我们作对,今日又瞧着我们铺中热闹,三娘不防着他,反倒发笑?
我笑他机关算尽,处处制衡,到头来反倒成全了我们,白白做了嫁衣。

他自持聪明、手握潘楼大势,处处压我们、防我们。


我便坦然借他之物、借他之势,盘活自家生计,叫这处处掣肘之人徒生闷气便是。

琼奴听得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原来三娘是这般心思!借他之力、成我之事,实在高明!
你浅笑不语,继续低头整理手中糕点,心思沉静、谋算深远。
另一边,柴安再无逗留之意,敛了眼底复杂神色,转身抬步离去。
范良翰见状,连忙快步追上,一路小跑追随。

哥哥!表哥!等等我,等等我!
——
长街尽头,潘楼雅室之内。
柴安慵懒躺坐于软榻之上,单手扶额、闭目凝神,心底隐隐郁结闷气,看似闲适,实则被方才所见所感搅得心绪难平。
他静默良久,胸中闷气郁结不散,终是缓缓掀开眼帘。眸底已褪尽波澜,只剩一片漠然,静静落在身侧那个犹自浑然不觉、笑得一脸欢畅的范良翰身上。
柴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前几日真娘一事,是你一时风流惹来的寻常祸事?
范良翰听得这话一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茫然。

不然呢?哥哥这话是何意?就是我一时糊涂,差点做错事,亏得娘子点醒!
他说着还挺自得,甚至微微挺胸,一副“我已经改过自新”的乖巧模样。
柴安看着他这副纯然愚钝、半点不知情的憨态,心底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干脆把全盘棋局掀开,一字一句拆开给他听。

你错了。从头到尾,真娘之事,根本不是巧合,是郦家专门为你布的一局。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范良翰脸上的自得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眼神当场懵住,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啥?
他喉头滚了滚,一脸难以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小心翼翼反问。

哥哥,你、你说啥?布、布一局?什么局?

我早便察觉不对劲。

你素来耳根软、心软多情,见不得女子柔弱落泪,但凡有人稍加示弱,你便全无主见、任人拿捏。
这三娘也太会借势了吧

我便顺着鸨母那条线往下查,顺藤摸瓜,找到当年拐卖真娘的拐子,层层逼问,把真娘的身世、落难缘由、流落风尘的始末,查得一清二楚。

我早已知道她身世清白、命途坎坷,也早已算定,以你的性子,必定一见即怜、一撩便昏,定会一头栽进去。
范良翰整个人彻底僵住,手脚发麻,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柴安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继续冷声道。

郦家人算得极准。

她们算准你心软无骨、耳根最软;算准你见弱必怜、遇美必昏;算准你素来没有半点主见,旁人稍加撺掇,你便任由摆布。

所以她们布下这整场风波,借真娘之手,引你入局,闹尽一场后院风雨。

你以为你是知错悔改?你是被人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拿捏驯化了。
他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满脸又惊又气又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原地急得团团转,双手胡乱一拍,声音都变调了。

怪不得!怪不得!!

原来不是我倒霉!是她们一早就算好!!

那、那你早就查清楚了?!你早就知道是她们设局坑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哥哥!!你要是早说,我何苦白白挨那一顿打!
他又气又冤,语气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被蒙在鼓里许久、骤然得知真相的大冤种。
柴安冷眼瞧着他急得抓耳挠腮、原地乱转的疯癫模样。

告诉你又如何?

棋局已落、子已落地。盖棺之事,何来翻盘?
范良翰听得胸口起伏剧烈,气呼呼鼓着腮帮子,一脸憋屈到极致的模样。

那也不能让我白白被人算计!白白当傻子耍!

你本就好拿捏、易摆布,不坑你坑谁?
一句话把范良翰噎得哑口无言,当场愣在原地,委屈巴巴、欲哭无泪。
他喃喃自语,满脸不敢置信。

她们怎么能算得这么准……怎么连我一定会执拗、一定会犯错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这点心性,浅显直白,一眼见底。

当年你随我去洛阳收租,偶遇踏青的二娘,初见一眼便魂不守舍、走不动道,痴痴呆呆任由人拿捏。

你的弱点,从来都摆在明面上,人人看得通透。
范良翰彻底蔫了,垂着肩、垮着脸,一脸生无可恋,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呆呆站着。
柴安懒得再看他这副窝囊样子,抬眼淡淡吩咐。

德庆,把人带下去,别在这碍眼。
范良翰一听要被赶走,瞬间慌了,立马冲上前死死抱住柴安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死缠烂打、撒泼耍赖,半点世家公子模样无存。

不行不行!你不能不管我!!

我被她们算计得这么惨!白白受委屈、白白挨打、白白丢脸!哥哥你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恶气!!
柴安满脸嫌弃,抬手试图把他扒下去,眉眼间尽是不耐。

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弟弟。
范良翰死不撒手,死死箍着他手臂,委屈嗷嗷。

就比我大半个时辰!从小到大我都喊你哥哥!你不能不认我!

还有小时候你掉井里!是我哭得惊天动地,才引来路人救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得护着我!
柴安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一脚轻轻踹开他。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当年是你自己吓得尿了裤子鬼哭狼嚎,凑巧惊动旁人,也敢算作你的功劳?
德庆连忙上前拉扯,想把黏人黏得死死的范良翰拽走。
可范良翰今日彻底破防,死活不肯走,扒着柴安衣袖苦苦哀求,语气诚恳到极致。

哥哥我真的知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再也不心软糊涂、再也不阳奉阴违!

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说走我绝不留!我事事听你、句句遵你!你这回一定要帮我讨回公道!
柴安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冷眼凝着他。

当真事事听我?
范良翰忙不迭疯狂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一般。

真真的!千真万确!
柴安眸底掠过一丝冷厉,淡淡警告。

好。你记着今日这话。

往后若再敢心软误事、坏我布局、乱我盘算,我不介意把你重新丢回井里,让你好好清醒几日。
范良翰被他眼神一慑,浑身一僵,连忙闭紧嘴巴,乖乖点头,半点不敢胡闹了。

德庆,即刻去四福斋,把廖掌柜调回来。

是,郎君。
一旁的范良翰立马眼睛一亮,瞬间亢奋,连忙附和打气。

对对对!赶紧叫回来!绝不帮她们撑门面!

还有那幅画!也赶紧取回来!不能让她们白白借我们柴家的势装风光!

起开,蠢东西。
他不再理会咋咋呼呼的范良翰,抬步走到窗边。
凭栏远眺,街对面的四福斋灯火初上、宾客满堂,一派蒸蒸日上的红火景象。
他指尖轻轻点着窗沿,低声自语,字字带着胸有成竹的运筹。

借我丹青,用我掌柜,借我声势,成你门面。

郦三娘,你心思玲珑、步步巧算,倒是把占便宜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只是世间万事,从无白借的道理。

你借我势铺路,借我力开局,占尽我的便宜。那自然,要好好付我一番利钱才行。
他静静望着对面那方热闹雅致的小铺,眼底新局已生。
今日这四福斋的满堂风光、声名鹊起,
来日,他必会一点点,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