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间,她望见自家门前的布幡挂得偏低,较之对面高耸巍峨、旗幡张扬的潘楼,气势弱了大半,立刻吩咐伙计,速速将旗幡再挂高些,不求压过潘楼,好歹堂堂正正、不卑不亢。
街对面潘楼高楼之上,柴安凭栏而立,静静望着四福斋门前人声鼎沸、宾客不绝的热闹景象,眼底浮出浓厚的探究之意。
往日冷清简陋的小茶肆,不过闭门两日,竟改头换面、引得满城游人驻足。他心生好奇,决意亲身一探究竟,带着侍从德庆,缓步穿过长街,踏入了四福斋中。
甫一进门,内外反差瞬间扑面而来。
外头门面朴素小巧,内里却是别有洞天。整间店铺被精巧分隔成无数独立竹帘隔间,私密性极好,清幽雅致、窗明几净,半点无市井喧嚣杂乱。
每个隔间各有景致,有人临窗赏画、静心读书,有人围坐品茗、畅谈诗文,有人静坐焚香、调息养性,还有不少雅士细细品尝桌间茶点羹汤,处处皆是文雅风气。
范良翰知晓今日四福斋新开,特意赶来捧场,更是借着情面,将集贤聚宝阁的廖掌柜请来坐镇铺中,专为进店贵客验宝鉴物,替四福斋撑足门面。
后厨隔间之后,正是你们姐妹几人忙碌的身影,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无半分慌乱。
你专注立于案前制作新式糕点,用料皆是市井平价寻常食材——普通糯米、新鲜桂花、赤豆蜜馅、粗粮粉、时令果蔬,无半分名贵稀罕物料,却经你巧手改制,脱胎换骨,样式新颖、滋味绝佳。
你精心研制多款独家糕点,各取清雅名目:桂露雪糕、青荷玉团、凝霜松饵、落英簪花酥。
制作工序细致讲究,先筛细粉、控水温、调甜度,反复揉搓至面团软糯细腻,再用你亲手打磨的雕花模具压出莲纹、桂纹、云纹、花瓣纹样,蒸制火候分毫不差,出锅晶莹剔透、纹路清晰、色泽温润好看,入口清甜不腻、软糯留香,层次丰富,是汴京市面从未见过、从未尝过的别致口味。
四娘在旁帮你分拣馅料、摆放装盘、整理样式;五娘、六娘打理香具,调制清雅茉莉香、桂花香,打理桌间插花摆件;春来守着小火炉,翻面烤制金黄酥脆的薄脆饼,香气袅袅,漫遍整间铺子。
前厅隔间内,落座的诸位公子雅士望着铺中景致,忍不住低声赞叹闲谈。

真是别有洞天!
一位锦衣公子环视四周,感慨出声。

内里雅致清幽、气韵十足,只可惜门面太过狭小,终究比不上对面潘楼的恢弘豪气。
一旁端茶上点的小厮听得真切,笑着回话。

郎君说笑了。

对面潘楼高阁奢华、消费极高,郎君在潘楼一日的花销,足够在咱们四福斋喝茶品点、清闲坐上整整一月,性价比天差地别。
另一位素衣书生摇头轻笑,通透言道。

你这是俗见。

品茶论诗、焚香雅聚,求的从来不是阔绰排场,是静心、是雅致、是意境。

大有大的气派,小有小的精巧,清幽之处,最宜养心。
先前锦衣公子恍然点头,抚掌笑着。

说得极是!

俗便是雅,雅便是俗,世间雅俗本无界定,今日我等便在此雅俗共赏,再好不过!
二人一来一回闲谈论道,悠然自得。
柴安立在厅堂正中,默然静立,将入耳所有对话、铺中景致尽数收于眼底,神色平淡,一言不发,缓缓扫视四周。
身侧的德庆满脸轻视,忍不住低声吐槽。

郎君,依属下看,这郦家不过是捡潘楼不要的散客、穷客!

但凡去不起高楼雅座的,全都被招揽至此,连市井零碎的小生意都要争抢,实在小家子气,未免太过丢人。
柴安依旧沉默,不置一词,目光淡淡扫过四壁悬挂的丹青古画,笔墨苍劲、格调高雅,绝非市井寻常装饰。
他一眼便看穿来路,这幅画,是他潘楼流出的藏品,不用多想,定然是范良翰私下借来撑门面的。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亲近的呼声。

哥哥!
范良翰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天真热忱的笑意,全然不见往日挨打委屈的模样。

这幅画,倒是眼熟得很。
一句话落地,范良翰心头瞬间一虚,神色微微僵硬,连忙掩饰慌乱。
柴安顺势扫过他腰背,淡淡询问。

那日戒尺所伤,可痊愈了?
提及此事,范良翰只剩满心暖意,全然记不起半分疼痛委屈,乐呵呵的。

早就全好了!

我娘子细心照料、日日上药,体贴入微,如今半点疤痕都无!多亏了我娘子宽待我!
柴安目光越过他,望向隔间之后、后厨隐隐绰绰的女子身影,缓声发问。

此间铺中操持诸事、打理雅事茶点的,都是何人?
范良翰毫无防备,直言相告。

都是郦家诸位姨妹。

大姨负责焚香;三姨心灵手巧,一手茶点糕点、分茶技艺冠绝旁人;四姨打理茶具;五姨、六姨负责插花及里外杂事。

就连廖掌柜,也是我特意借来坐镇验宝,帮衬四福斋开张。
柴安眸光微沉,心底自有评判。
大宋礼教森严,世俗规矩便是女子深居闺阁、足不出户,更不许抛头露面、经商迎客。寻常乡绅人家,女子只学针女红,不学旁技。
可郦家区区乡绅出身,竟教女儿习得香道、茶道、分茶、制糕、插花挂画诸般雅技,样样精通,技艺不输汴京高门精心教养的世家贵女。
他低声缓缓感慨,意味深长。

香道茶艺、糕点雅技,高门世家精心栽培的贵女,也不过学得这般水准。

郦家小小乡绅,竟对女儿寄予如此厚望,胆识眼界,倒是与众不同。

连集贤聚宝阁的掌柜,也能让你借来坐镇铺中,手段不俗。

哥哥莫怪,丈母一时寻不到合适坐镇之人,我知晓哥哥大度宽谅,便私自借来廖掌柜撑几日门面。

都是娘子吩咐的事,我不敢不从。
二人说话间,母亲恰好送走一波宾客,转头撞见厅中伫立的柴安,眼底瞬间了然。
她随手拎起墙边扫帚,一边慢悠悠扫着脚边尘埃,一边笑意浅浅、语带锋芒,句句不饶人。

哎哟,今日是什么稀罕风?

竟把潘楼高高在上的柴大官人,吹到我们这低矮简陋的小铺子来了。
柴安脸上从容笑意瞬间凝固,只得依礼颔首,恭敬作揖。
母亲手上扫帚不停,故意扫过他脚边,语气客气又刻薄。

只是可惜了,我们四福斋地狭屋陋、微贱卑微,实在搁不下柴大官人这两尊金贵腿脚。

还望柴大官人高抬贵脚,早些挪步离去。

莫挡着我们小铺子的生意,耽误我们寻常百姓营生糊口。
范良翰见状瞬间慌张,连忙上前打圆场。

丈母!丈母万万不可失礼!

墙上悬挂的这幅吴道子真迹,还是我专程从哥哥府上借来的贵重藏品,千万不可怠慢哥哥!
听得这话,柴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笑意,端出一副温润君子的从容姿态。
母亲脸色当即一沉,不再多言,冷着脸转身往后厨隔间走去,不愿再多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