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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集

五福临门:安然若许

转头间,她望见自家门前的布幡挂得偏低,较之对面高耸巍峨、旗幡张扬的潘楼,气势弱了大半,立刻吩咐伙计,速速将旗幡再挂高些,不求压过潘楼,好歹堂堂正正、不卑不亢。

街对面潘楼高楼之上,柴安凭栏而立,静静望着四福斋门前人声鼎沸、宾客不绝的热闹景象,眼底浮出浓厚的探究之意。

往日冷清简陋的小茶肆,不过闭门两日,竟改头换面、引得满城游人驻足。他心生好奇,决意亲身一探究竟,带着侍从德庆,缓步穿过长街,踏入了四福斋中。

甫一进门,内外反差瞬间扑面而来。

外头门面朴素小巧,内里却是别有洞天。整间店铺被精巧分隔成无数独立竹帘隔间,私密性极好,清幽雅致、窗明几净,半点无市井喧嚣杂乱。

每个隔间各有景致,有人临窗赏画、静心读书,有人围坐品茗、畅谈诗文,有人静坐焚香、调息养性,还有不少雅士细细品尝桌间茶点羹汤,处处皆是文雅风气。

范良翰知晓今日四福斋新开,特意赶来捧场,更是借着情面,将集贤聚宝阁的廖掌柜请来坐镇铺中,专为进店贵客验宝鉴物,替四福斋撑足门面。

后厨隔间之后,正是你们姐妹几人忙碌的身影,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无半分慌乱。

你专注立于案前制作新式糕点,用料皆是市井平价寻常食材——普通糯米、新鲜桂花、赤豆蜜馅、粗粮粉、时令果蔬,无半分名贵稀罕物料,却经你巧手改制,脱胎换骨,样式新颖、滋味绝佳。

你精心研制多款独家糕点,各取清雅名目:桂露雪糕、青荷玉团、凝霜松饵、落英簪花酥。

制作工序细致讲究,先筛细粉、控水温、调甜度,反复揉搓至面团软糯细腻,再用你亲手打磨的雕花模具压出莲纹、桂纹、云纹、花瓣纹样,蒸制火候分毫不差,出锅晶莹剔透、纹路清晰、色泽温润好看,入口清甜不腻、软糯留香,层次丰富,是汴京市面从未见过、从未尝过的别致口味。

四娘在旁帮你分拣馅料、摆放装盘、整理样式;五娘、六娘打理香具,调制清雅茉莉香、桂花香,打理桌间插花摆件;春来守着小火炉,翻面烤制金黄酥脆的薄脆饼,香气袅袅,漫遍整间铺子。

前厅隔间内,落座的诸位公子雅士望着铺中景致,忍不住低声赞叹闲谈。

孙公子
孙公子

真是别有洞天!

一位锦衣公子环视四周,感慨出声。

孙公子
孙公子

内里雅致清幽、气韵十足,只可惜门面太过狭小,终究比不上对面潘楼的恢弘豪气。

一旁端茶上点的小厮听得真切,笑着回话。

小厮
小厮

郎君说笑了。

小厮
小厮

对面潘楼高阁奢华、消费极高,郎君在潘楼一日的花销,足够在咱们四福斋喝茶品点、清闲坐上整整一月,性价比天差地别。

另一位素衣书生摇头轻笑,通透言道。

李郎君
李郎君

你这是俗见。

李郎君
李郎君

品茶论诗、焚香雅聚,求的从来不是阔绰排场,是静心、是雅致、是意境。

李郎君
李郎君

大有大的气派,小有小的精巧,清幽之处,最宜养心。

先前锦衣公子恍然点头,抚掌笑着。

孙公子
孙公子

说得极是!

孙公子
孙公子

俗便是雅,雅便是俗,世间雅俗本无界定,今日我等便在此雅俗共赏,再好不过!

二人一来一回闲谈论道,悠然自得。

柴安立在厅堂正中,默然静立,将入耳所有对话、铺中景致尽数收于眼底,神色平淡,一言不发,缓缓扫视四周。

身侧的德庆满脸轻视,忍不住低声吐槽。

德庆
德庆

郎君,依属下看,这郦家不过是捡潘楼不要的散客、穷客!

德庆
德庆

但凡去不起高楼雅座的,全都被招揽至此,连市井零碎的小生意都要争抢,实在小家子气,未免太过丢人。

柴安依旧沉默,不置一词,目光淡淡扫过四壁悬挂的丹青古画,笔墨苍劲、格调高雅,绝非市井寻常装饰。

他一眼便看穿来路,这幅画,是他潘楼流出的藏品,不用多想,定然是范良翰私下借来撑门面的。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亲近的呼声。

范良翰
范良翰

哥哥!

范良翰快步上前,脸上满是天真热忱的笑意,全然不见往日挨打委屈的模样。

柴安
柴安

这幅画,倒是眼熟得很。

一句话落地,范良翰心头瞬间一虚,神色微微僵硬,连忙掩饰慌乱。

柴安顺势扫过他腰背,淡淡询问。

柴安
柴安

那日戒尺所伤,可痊愈了?

提及此事,范良翰只剩满心暖意,全然记不起半分疼痛委屈,乐呵呵的。

范良翰
范良翰

早就全好了!

范良翰
范良翰

我娘子细心照料、日日上药,体贴入微,如今半点疤痕都无!多亏了我娘子宽待我!

柴安目光越过他,望向隔间之后、后厨隐隐绰绰的女子身影,缓声发问。

柴安
柴安

此间铺中操持诸事、打理雅事茶点的,都是何人?

范良翰毫无防备,直言相告。

范良翰
范良翰

都是郦家诸位姨妹。

范良翰
范良翰

大姨负责焚香;三姨心灵手巧,一手茶点糕点、分茶技艺冠绝旁人;四姨打理茶具;五姨、六姨负责插花及里外杂事。

范良翰
范良翰

就连廖掌柜,也是我特意借来坐镇验宝,帮衬四福斋开张。

柴安眸光微沉,心底自有评判。

大宋礼教森严,世俗规矩便是女子深居闺阁、足不出户,更不许抛头露面、经商迎客。寻常乡绅人家,女子只学针女红,不学旁技。

可郦家区区乡绅出身,竟教女儿习得香道、茶道、分茶、制糕、插花挂画诸般雅技,样样精通,技艺不输汴京高门精心教养的世家贵女。

他低声缓缓感慨,意味深长。

柴安
柴安

香道茶艺、糕点雅技,高门世家精心栽培的贵女,也不过学得这般水准。

柴安
柴安

郦家小小乡绅,竟对女儿寄予如此厚望,胆识眼界,倒是与众不同。

柴安
柴安

连集贤聚宝阁的掌柜,也能让你借来坐镇铺中,手段不俗。

范良翰
范良翰

哥哥莫怪,丈母一时寻不到合适坐镇之人,我知晓哥哥大度宽谅,便私自借来廖掌柜撑几日门面。

范良翰
范良翰

都是娘子吩咐的事,我不敢不从。

二人说话间,母亲恰好送走一波宾客,转头撞见厅中伫立的柴安,眼底瞬间了然。

她随手拎起墙边扫帚,一边慢悠悠扫着脚边尘埃,一边笑意浅浅、语带锋芒,句句不饶人。

郦母
郦母

哎哟,今日是什么稀罕风?

郦母
郦母

竟把潘楼高高在上的柴大官人,吹到我们这低矮简陋的小铺子来了。

柴安脸上从容笑意瞬间凝固,只得依礼颔首,恭敬作揖。

母亲手上扫帚不停,故意扫过他脚边,语气客气又刻薄。

郦母
郦母

只是可惜了,我们四福斋地狭屋陋、微贱卑微,实在搁不下柴大官人这两尊金贵腿脚。

郦母
郦母

还望柴大官人高抬贵脚,早些挪步离去。

郦母
郦母

莫挡着我们小铺子的生意,耽误我们寻常百姓营生糊口。

范良翰见状瞬间慌张,连忙上前打圆场。

范良翰
范良翰

丈母!丈母万万不可失礼!

范良翰
范良翰

墙上悬挂的这幅吴道子真迹,还是我专程从哥哥府上借来的贵重藏品,千万不可怠慢哥哥!

听得这话,柴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笑意,端出一副温润君子的从容姿态。

母亲脸色当即一沉,不再多言,冷着脸转身往后厨隔间走去,不愿再多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