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切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几日过后,范良翰如常流连潘楼,偶遇登台唱曲的真娘。一曲婉转清音、一身楚楚弱姿、一段凄苦身世,瞬间勾得他心软情动、一见钟情、彻底沦陷。
哪怕旁人隐晦提点真娘身世蹊跷、来路不明,哪怕隐约有人劝阻,他依旧一意孤行、痴心不改,只当自己是救赎落难佳人、行善积德,铁了心要纳真娘入府。
数日之后,范良翰不顾任何劝阻,执意将真娘风风光光接入范府,择日行拜见公婆大礼。
范府正厅,阖家齐聚、气氛肃穆。
范母端坐主位,神色温和,只当是寻常纳妾小事,笑意盈盈开口。

进了范家门,便是范府人。

你上前一步,给主母敬茶行礼。喝过这杯茶,礼就算成了,往后你便安分度日、静心侍奉便可。
此刻二娘脸色沉敛肃穆,一语不发,静静立在一旁。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尽数齐聚真娘一身。众人皆以为不过是寻常行礼、寻常家事,无人预料风波将至。
方才还温顺恭顺、垂首低眉的真娘,骤然盈盈双膝跪地,瞬间红了眼眶、泪落如雨,当众哭诉。

真娘,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落泪?好不吉利的。

小女不敢!小女万万不敢给主母敬茶!
满厅瞬间死寂、人人错愕。
范母脸色笑意瞬间僵住,满脸不解。

你这孩子,好好的行礼之日,何故如此失态落泪?
真娘俯身伏地、泪湿衣衫,字字泣血、句句实情,声声悲怆震彻厅堂。

奴家本是建州人氏,父祖皆为官!

六年前,家父于将乐县令任上亡故,奴家随母亲远道投亲,途中遭奸人所诱、恶意算计,不幸被迫堕入妓籍、沦落风尘!

今日得范郎君垂怜、范家收容,总算丝萝有托。

可堂上二老慈爱端庄,让我不由得思念亡父寡母,念及自己士族清白出身,如今却落得浮沉市井、屈身待妾的境地,自觉玷辱先祖门楣、愧对士族列祖列宗!

我本清白士族孤女、官家后人,身承士林名节、家世清白!

若非命途坎坷、遭人拐卖算计,本该明媒正娶、立身正位,岂有屈身为妾、卑躬屈膝之理?!
一席血泪哭诉,满堂骇然震栗!
范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最重家门体面、市井名声、做人道义。商贾之家最忌趁人之危、收纳落难官眷为妾。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范家为富不仁、欺凌孤苦、辱没清官遗孤,百年善名一朝尽毁。
范父听完,脸面瞬间铁青、气血翻涌,当众雷霆震怒!

孽障!!真是天大的孽障!!

人家是清官遗孤、士族良女!落难飘零已是万般可怜!你!你竟然趁人之危,把人家买来做妾?!

我范家世代经商,求财亦求德!从不欺弱、不欺孤、不欺苦!你今日所作所为,是不仁、不义、无德、无耻!!
范父气得浑身发抖,转身一把取过墙边惩戒用的实木戒尺,高高扬起!
二娘与范母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一同上前死死拽住范父的手臂,急声苦劝。

阿舅!不可动手!官人他知错了!您息怒啊!万万不可动气伤身!
可范父盛怒难压、气急攻心,一把将两人尽数推开,厉喝一声。

松开!今日我非要好好惩戒这无知蠢钝逆子!
话音落下,戒尺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打在范良翰身上!
“啪!啪!啪!”
声声结实、力道沉重。
范良翰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这般责罚、挨过这般剧痛,瞬间疼得浑身一颤,背脊皮肉火辣辣的灼痛瞬间炸开,整个人当场懵在原地,眼眶唰地通红,泪水瞬间蓄满。
范父怒声呵斥。

好好的良家遗孤、清官女儿,你竟糊涂至此、欺辱落难之人!我范家的脸面、一辈子的德行,全被你一朝败尽!!

从今日起!闭门禁足!好好反省!熟读家规!永世不得再提纳妾二字!!

来人!速速送这位姑娘离去!备上丰厚银两盘缠,好好安置,莫让外人辱我范家半分名声!
下人连忙应声,匆匆引着泪眼婆娑的真娘退出厅堂。
风波彻底落定,满厅肃穆冷清。
范父怒气未消、拂袖愤然离去,范母又气又无奈,紧随其后离开正厅。
偌大正厅,最终只剩二娘一人,与疼得浑身发颤、眼眶通红委屈至极的范良翰。
二娘无奈轻叹一声,上前温柔扶住他,将一瘸一拐、疼得直抽气的范良翰扶回卧房,取来消肿药膏,细细替他擦拭后背条条红痕。
药膏触碰到破皮红肿的皮肉,清凉刺痛交织,范良翰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噙着满眼泪水,委屈兮兮、断断续续哼哼唧唧。

疼……好疼……娘子,好疼啊……
二娘一边轻柔上药,一边无奈心疼轻叹。

阿舅这一回,打的也太狠了,满身都是红痕,这得养多久才能彻底养好啊。
范良翰趴在枕头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又疼又悔又委屈,哽咽着控诉。

真娘害我……都是真娘害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彻底幡然醒悟。

娘子说得一点错都没有!美色误人!外面那些狐狸精,个个都能把人剥皮拆骨!我真的知错了!!
他转头抓着二娘的衣袖,哭得情真意切、字字郑重,对着她狠狠发誓。

我不纳妾了!此生此世再也不纳妾了!往后我若是再敢提纳妾半个字,就让天雷直接把我劈成两半!

一半,就给娘子做伞,替你遮风挡雨!

另一半,就做娘子的脚踏子,让你日夜踩着!一辈子不得翻身!!
一番赌咒发自肺腑、恳切至极,孩童般笨拙又赤诚,听得二娘心底暖意翻涌,心中悬着许久的大石彻底稳稳落地。
他今日皮肉受苦、被严厉惩戒,是真的怕了、醒了、懂了。
更是清楚方才满厅众人,唯有二娘不顾一切护他、替他求情,心底又暖又愧,往后余生,再无半分旁骛杂念,满心满眼只剩自己娘子一人。
而另一边。
柴安事后已然得知范府整场风波始末,知晓自己终究慢了一步、全程被你算计,为时已晚。他心底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甘,亲自移步前往范府,想看看范良翰究竟是何状态。
他刚走到院外回廊,尚未踏进门内,卧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哭声、委屈撒娇、郑重赌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柴安驻足廊下,静静听完全程。
听完那番天雷劈身、做伞做踏子的憨傻誓言,他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的笑意,眼底满是无奈与戏谑。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
被人层层设局、玩弄掌心,替别人圆满棋局、扫清障碍,最后受罚受罪、满心忏悔,还以为自己彻底醒悟、得妻恩宠,被卖了尚且认认真真替人数钱。
这般愚钝心性,难怪从头到尾,都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柴安立在廊下片刻,听得房内温情脉脉、夫妻同心、风波尽消,便已然知晓——
大局已定,尘埃落定。
范良翰无碍,且彻底收心。
你布下的连环局,完美收官、滴水不漏。
他此前所有的警惕、制衡、紧盯、防备,尽数落空。
再无进门必要,亦无再多插手意义。
柴安收敛神色,转身默然抬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这场拉锯多日的棋局,
他步步设防、处处压制,
终究,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