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范府风波落幕,尘埃彻底落定。真娘得以清白脱身、获赠盘缠、脱籍归乡,不必再困于风尘泥沼,更不必卷入高门后院的是非纠缠。她不愿在汴京多做停留,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趁着夜色清净、行人稀少,连夜雇车出城,归返乡里。
你心知她身世凄苦、一路飘零不易,此番能重获自由,是她应得的新生。
午后无事,你亲自入厨,揉粉调馅、控火蒸烤,细细做了好几样新式糕点。花样精巧、口感清甜,不同于汴京市面常见的甜腻样式,皆是你最拿手、最合适口的雅致点心。
不为攀情,不为结恩,只当是同为女子,惜她半生坎坷,赠她一程归途甜暖。
时辰将近,你换上素净衣裙,乘着轻便小轿,独自前往城外渡口僻静巷口送别。
巷口晚风微凉,树影婆娑,暮色沉沉。
真娘早已提前雇好一辆朴素马车静静等候,车马停在树荫之下,低调不惹眼。她一身素衣荆裙,褪去了潘楼登台唱曲的脂粉浮华,洗尽风尘倦色,眉眼间终于落得干净松弛,是久违的安稳恬淡。
见你掀帘下轿缓步走来,真娘眼中瞬间漾开真切暖意,快步上前,郑重垂首,深深向你行下大礼,姿态恭敬又赤诚。
你见状连忙上前抬手稳稳扶住她双臂,不让她屈膝落地,语气温和淡然。
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真娘抬眸之时,眼底已然润湿,嗓音轻颤,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奴家半生漂泊、身不由己,自幼命途颠沛,坠入风尘泥沼之时,我早已认命。

以为此生便要蹉跎市井、困死卑籍,永无出头之日,永无清白归乡的机会。

我从未敢奢想,有朝一日,还能逃出生天、脱籍脱身,重归清白身份,踏上去往故土的路。

今日一切,皆是三娘所赐。此等再造之恩,奴家没齿难忘。
她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眼底是全然的赤诚与动容。
你望着她重获生机的眉眼,心底平和坦然,缓缓开口,言语真诚坦荡,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
你实在不必将恩情尽数压在我身上。

世事互为成全,我助你脱离苦海、重获清白,你亦借自身身世,帮我姐姐稳固后院安稳,替我们姐妹破了眼前困局。

我们各取所需,互为助力,何来单方面的大恩一说?皆是缘分使然。

你望着眼前重获自由的可怜女子,真心祝愿。
此番归乡,好好寻回你的母亲,往后岁岁年年,守着至亲安稳度日,远离风尘是非、远离人心算计。

只愿真娘从此前路坦荡,岁岁平安,再无颠沛流离。

女子之间的情谊,最是纯粹通透,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剩惺惺相惜的悲悯与祝愿。
真娘闻言,眉眼彻底舒展,含泪浅笑,连连点头。

多谢三娘吉言,奴家定当惜福度日,安稳余生。
天色愈发暗沉,巷口行人渐稀,不宜久留。
时辰不早,速速登车离去吧。

此地僻静,却也难保有人路过撞见,徒生是非口舌。早些出城,早些安心。


好。
真娘郑重颔首,最后深深向你作揖一礼,姿态端雅诚恳。
礼毕,她转身轻步登车,落座之后,依旧不舍,抬手轻轻撩开车帘,回眸遥遥望向你。
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底是无尽感念与不舍。
你立在原地,神色温和,抬手轻轻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安心离去。
车帘缓缓落下,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载着真娘奔赴新生前路,渐渐消失在暮色巷尾深处。
春来立在你身侧,轻声提醒。

三娘,夜色渐深,晚风寒凉,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你微微颔首,转身正要随春来迈步返程,脚步尚未踏出三步。
身侧幽暗的窄巷深处,忽然缓缓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拦在你前路正中。
暮色藏人,晚风寂寂。
是柴安。
他一袭常色锦袍,立在巷口阴影之中,身姿挺拔,眉眼含笑,一双深邃眼眸牢牢锁在你身上,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玩味。
你心头微定,瞬间明白过来。
他定是事后不甘落败,暗中派人追查你的行踪,一路尾随至此,方才静静立在巷中,将你与真娘整场送别、对话祝愿,尽数听入耳中、看入眼底。
所有遮掩、所有布局、所有筹谋,在此刻尽数被他窥破。
春来瞬间绷紧神色,下意识上前半步,悄悄横在你身前些许,暗自戒备,生怕此人无端生事、刻意刁难。
你神色平静无波,心底不起波澜。
事已至此,被窥破布局,无谓慌张、无谓遮掩。
你敛了心神,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抬脚便要侧身绕路离去。

且慢。
柴安轻启薄唇,声线清润低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淡淡将你唤住。
他缓步上前,立于你身前半步,目光深深落在你脸上,笑意浅淡。

三娘不必急着走。

方才巷中送别,言语温良、心怀仁善、布局缜密,我可都瞧得一清二楚、听得一字不落。
你抬眸望向他,神色淡然沉静,不慌不躁、不卑不亢,轻声应答。

柴大官人说笑了。故人远去,无凭无据。纵使瞧见些许光景,又能如何?

你字字带着锋芒,不落下风。
世间谋略算计,本就是世人各凭心智、各展本事。

只许柴大官人步步设局、处处制衡、算计旁人,便不许我小女子谋求生路、自保周全?

天下无这般偏颇的道理。

柴安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眼底欣赏之色愈发浓重。
他素来爱遇聪明人、惜通透人,你心智通透、胆识过人、进退有度,偏偏又是一副温婉沉静的模样,最是让他心生兴致。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探究。

三娘聪慧过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层层布局,将所有人、所有局势,尽数拿捏掌心。

范府闹剧是假,真娘入局是真,麻痹我、稳己局、破困局、定后路,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我自视算尽人心、掌控市井,却不料从头到尾,皆沦为三娘局中棋子,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语气坦荡,无半分恼怒,反倒满是赞叹。

小小女子,竟有这般深沉城府、这般长远筹谋,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你不欲与他纠缠棋局输赢、口舌长短,夜色深沉、街巷人稀,男女独处终究不便。
你微微颔首,姿态得体疏离。
夜色深沉、街巷冷清,四下无人,男女独处多有不便。

你我本无深交,无谓多余寒暄。今日天色已晚,民女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先行一步。

言罢,你转身便要走。

三娘且留步。
柴安依旧不肯让行,含笑凝眸望着你。
春来愈发警惕,干脆整个人挡在你身前,脊背挺直,牢牢隔绝你与柴安的距离,寸步不让,谨防他再上前纠缠。
你脚步微顿,心头忽而想起一事。
方才满心送别,心绪柔软,竟将亲手制作的一食盒新式糕点忘在轿中。
此番特意烹制,本是赠予真娘归途食用,如今人已远去,糕点留存,带回去闲置,终究是白白浪费。
你眸光微转,落定在眼前含笑凝视你的柴安身上,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淡淡的得胜戏谑。
你布局多日,步步隐忍、步步退让,被他连日紧盯打压、处处制衡封锁,如今大局落定、你全盘得胜、他全盘落空。
既如此,便送他一份“胜局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