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集

三更未尽，夜色浓黑沉厚，整座汴京城尚且沉在酣梦之中，万籁俱寂、街巷沉沉。

寻常商铺皆闭户安歇，唯有四福茶肆后院厨房，灯火彻亮、暖意蒸腾。

你们姐妹无人贪眠，天未亮便尽数起身，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得热火朝天。

天色微朦之时，郦母睡梦初醒，心头第一件事便是新开的茶肆生意。她生怕你们年轻贪睡、误了早市最旺的时辰，匆匆披衣起身，一间间厢房挨着叫唤。

她连声催唤，推门望去，每一间卧房皆是被褥整齐、空无一人。

郦母心中只觉欣慰，并未多想，转身便快步走向后院厨房。

一推门，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烟火暖意裹着面香、饼香、茶香层层叠叠漫涌而来。

灯火之下，你们一众姐妹挽袖劳作、躬身勤恳，人人眉眼认真、举止稳妥。

见母亲进门，你们齐齐抬眸，温声齐唤：“娘。”

你立于案板正中，指尖轻揉面胚。今日为贴合早市百姓消费，你刻意全部选用平价易得、成本极低的市井寻常物料，不费贵价糖蜜、不耗珍稀脂料，凭着一己巧思与多年厨功，做出数样汴京从未现世、形制新颖、风味独特的精致茶点，花样别致、口味多元，全然不输豪门精致小点，却只需极薄本钱。

案上，麦香薄脆卷被擀得极薄，裹着粗麦芽糖与熟白芝麻，烤得金黄酥脆，轻便耐放，最合赶路商贩与苦力路人的胃口；旁边是粗粮细作的粟米清润软糕，掺了少许糯米粉与民间粗红糖，入口软糯清润，甜而不腻，独一份的质朴新意；再一侧，菜干咸香酥饼散发着扎实的咸香，全凭菜籽油与晒干青菜干的绝妙搭配，无半点贵价馅料，却最适配市井早市的饱腹之需；而那野桂松糕，用的是郊外自采的干桂花，混入普通米粉与少许白糖，蒸得蓬松绵软，香气清雅，不耗银钱却透着别样的别致格调。

这些糕点层层码放，雕花精巧，色泽温润，样样都是汴京街头从未见过的新颖样式，全然不输豪门府邸的精致小点，却只需极薄的本钱。

一旁大娘专司早市主食，守着蒸笼蒸制家常包子，青菜素包清爽适口，油渣白菜肉包鲜香实在，本钱低廉、分量扎实，一笼笼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包子尽数蒸妥，白雾袅袅、香气满厨。

郦母满心欢喜，立刻安排。

四娘循着香气快步过来，先盯着蒸笼惊叹连连。

说罢便凑到你身侧，垂眸望着满案精巧新颖的糕点面食，满眼惊艳、连连夸赞。

前铺门口，雇来的小厮早已就位，扯开嗓子卖力吆喝。

奈何天光大亮、早市渐起，长街人流涌动如梭，却无一人愿意踏入新店半步。

整条东街的人气、客源，尽数被对面赫赫有名的潘楼牢牢吸纳、死死垄断。

天色彻底放亮，晨光照满长街，你们满店精致糕点、热乎包子、新式茶食，自开张到天明，一桩买卖也未曾做成。

起初郦母尚且抖擞精神，立在门口高声招揽、热情招呼，一声声软语邀约路人进店歇脚尝鲜。可她眼睁睁看着一拨拨路人脚步迟疑、本有意向你们店中走来，最后皆被潘楼伙计招手引走。

对面潘楼名头响亮、名师掌厨、定价亲民，两样精致点心一碟仅五文，四样不过十文，寻常百姓皆愿意凑趣尝鲜。再加街边零散茶贩推着茶挑游走叫卖，一文一盏粗茶末，极致低价横扫低端客源，将整条早市的零散生意尽数掏空。

郦母一腔热血、满心期许，渐渐被冷水浇尽，最后颓然泄气，重重坐在店铺门槛之上，眉眼尽是疲惫沮丧。

郦母依旧不死心，急急催促小厮。奈何他苦着脸，满心无奈，如实回禀。

一番实话，彻底击碎了郦母最后的希冀。

她心烦气躁，挥手不耐道。

随即抬眸怒瞪对面巍峨气派的潘楼，满心愤懑、连连比划，低声怨叹。

满腹委屈气恼，她重重一叹，郁郁转身踏入店中。

街对面，潘楼二楼雅间。

柴安斜倚临窗软榻，手中捧着一盏价值不菲的上等建州白茶，方才郦母门口气恼抱怨、颓然失落、无力无奈的模样，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唇角噙着一抹清淡浅笑，眸光沉沉，始终凝望着对面那方小小茶肆，分毫未移。

侍从德庆侍立一旁，见自家郎君久久凝望对面，忍不住躬身问询。

话音未落，街口一顶范府轿子稳稳落地，轿帘掀开，二姐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快步下车，径直踏入四福茶肆大门。

德庆眼神一凝，立刻开口。

柴安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清茶，随即抬手，将盏中余茶缓缓倾倒而出，轻声吐出二字。

德庆满脸费解，愕然躬身。

柴安抬眸，幽深目光再度落回对面小小茶肆，语气清淡、隐喻深长。

他语气笃定、胸有成竹，眼底尽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静静凝望，眼底了然一切，看着你们整家人蒙在鼓里、困顿无措、步步落入他布好的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