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神色淡然,目光平和地看向对方,语气不急不缓,字字通透地规劝。

收收心性,踏实安分也好。

你素来散漫纨绔、不谙家事,再这般终日浑浑噩噩、肆意胡闹,再过些时日,怕是连范家布庄大门朝哪开,你都分不清了。
可范良翰依旧没心没肺,死死缠着他,一路跟随、步步不离。

不行不行!再拘几日,往后怕是连家门都不许我踏出半步了!

表哥你若不管我,我真是憋屈苦闷,无处可诉!

你夫妻家事,我不便插手,亦懒得管。
范良翰见状,心念一转,刻意抬出你来激他,语气酸酸幽幽。

表哥当真不管?你若不肯帮我,日后可就有人管着我了!

你不知,我家三姨心性聪慧、言辞利落、最是通透厉害。真要较起真来,半点不输我家娘子。

到时候,只怕我更难熬!我心里可太苦了!
乍闻郦三娘三字,柴安原本散漫淡漠的眼神骤然一顿,心头微不可察一动。

休要胡言,恶心人。
范良翰全然不识眼色,依旧死死抱着他衣袖撒娇纠缠。

哥哥、表哥!你就帮帮我吧!
正喧闹间,侍从德庆步入内,躬身回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过了满室的喧哗。

郎君,属下已然打探清楚。对面新盘下的铺面,并非单纯清茶铺子。

名为茶肆,实则兼做分茶酒食、面点汤羹、四时小食,荤素简餐皆售。

外乡人家不懂汴京行规,正经茶坊极少这般混杂营生,怕是要被城中行内人笑话外行凑热闹。
柴安闻言,神色未变,反倒目光微凝,似在脑中迅速盘算了一番。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将此事的利弊得失剖析得清清楚楚。

你眼界太浅,看不穿其中门道。

汴京城内大小茶肆逾千,遍地皆是、随处可见。寻常小铺,不过雇一两名会点茶烹茶的匠人,便可开张营生。

正因为茶坊遍地、门槛太低,单单卖茶,反倒最难立足、最难盈利。
他抬眸望向窗外对面静静伫立的崭新茶肆,眼底带着几分赏识通透。

可这东街不同。五更便启早市,往来商贩旅人、赶市百姓、奔走苦力,皆需一处落脚歇脚、饮水充饥之地。

她择此处开铺,不卖显贵好茶、不做高端奢业,反倒兼做平价茶食、简餐面点,专做早市人流生意,揽市井散客,这才是最稳妥、最长远的精明算计。

看似外行混杂,实则精准稳妥、深谙谋生之道。
一旁范良翰听得目瞪口呆,满眼敬佩,连连惊叹。

哥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旁人一眼看去只觉杂乱不伦不类,唯独你一眼看透利弊玄机!

太厉害了!你快快教教我,我该如何招架我家娘子才好?
柴安太会了!快教教怎么治老婆
柴安实在懒得看他这副没出息的窝囊样,更没兴致听他继续抱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口提点了一句。

姨母近日在乡间避暑,算算日子,也该归城了。
范良翰原本还满脸愁容,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瞬间如醍醐灌顶,眼睛亮得直放光,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哦!我懂了!找我娘亲回来救我!
柴安不再理他,转头吩咐德庆。

自今日起,传我吩咐,潘楼上下,一概不得拦阻早市散客,放宽迎客规矩。
德庆闻言,面上顿时浮起几分疑惑,眉头微蹙,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谏。

郎君不妥!咱们潘楼所售皆是上等龙团,一胯五贯,寥寥数撮便价高不菲,寻常人消费不起。

即便是最末等的腊茶,每斤也要两百文铜钱。对面小铺不过寻常粗茶散叶,一斤仅二三十文,贵贱悬殊、天差地别。

这般放任客源,恐有损潘楼身价名望!
范良翰也连忙在一旁点头附和,急得直搓手。

是啊表哥!这般放开门路,岂不是任由小茶铺蹭咱们潘楼声势,平白抢了散客,落得自家掉价?

我并非纵容,亦非退让。

汴京东街早市人流繁杂,多是奔走谋生、图个便宜便利的市井百姓。

他们不需名贵贡茶、不需精致宴席,只求一处歇脚、一口热食、一盏粗茶。

后厨备平价茶点,五文、十文一份,供往来路人果腹歇足,日供两百份足矣。上等名茶依旧留予显贵贵客,那些市井粗茶、低价散客,我潘楼本就不屑争抢。

索性放开门路,让街头茶挑、市井小铺自行承接。

她既择我潘楼对面开铺,便是存心借我声势、沾我人流东风。我若步步紧逼、处处阻拦,反倒落了小家气,亦显忌惮。

不如顺水推舟、大开方便。只是市井客源有限,她想借势立足,便要学着在我的地界、我的声势之下,夹缝谋生、安分营生。

不刁难、不挤垮,却也绝不令她轻易做大、安稳得利。这,才是长久制衡之道。
范良翰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偏偏选在潘楼对面!

只怕,这主意是出自三姨之手。

她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缜密深远。当真是好生狡黠!

竟是不动声色间,便早早布下了这借势谋生的局!
范良翰一句感叹落地,轻飘飘点破了你选址的根本心思。
可他只是旁观者随口一语,唯有二楼凭窗静坐的柴安,看得通透彻底。
你这份借势而立、傍市营生、以巧搏利、稳中求存的缜密筹谋,句句字字皆是你心底真实所想。你看中潘楼撑起的东街人流,看中早市络绎不绝的市井烟火,只要站稳此地,定然能分一杯安稳生计。
你步步算尽天时地利,唯独漏算了人心城府。
你自以为隐秘周全的盘算,早已被街对面那人一眼看破、尽数洞悉。
而你们整家人尚且懵懂无知,一心勤恳踏实,满心欢喜筹备新生意,对这场无声的制衡、刻意的打压,全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