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姐妹抽签定计,一家人便日日奔走汴京街巷,寻访合适铺面,欲开门立铺、营求生计,不再坐吃山空。
几番寻访比对,终觅得一处绝佳地界——正立于潘楼正对面的临街旺铺。
此处原是一间小酒茶铺子,奈何潘楼乃是汴京东街第一热闹酒楼,客源鼎盛、声势滔天,将周遭小铺生意尽数压去。原店主本小利薄、无力相争,日日客源寥落,苦苦支撑数月,终究难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转手出兑。
你们听闻消息,即刻登门商议,价钱公道、地段绝佳,前后院落规整合用,当下便爽快盘下了整座铺面。
择定吉日,母女几人一同出门验看新铺。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街边,车帘轻挑,你随母亲、大娘、二娘依次缓步下车。
时值汴京白日最繁华之时,长街车马辐辏、人流如织,两旁商铺林立、幡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一处,大宋市井盛景,鲜活热闹,扑面而来。
你立在青石街面,抬眸环顾四方。眼见市井熙攘、烟火丰盈,街巷井然、风物繁盛,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温润笑意。你素来心性清宁,却也难免为这人间鲜活烟火心生暖意。
恰在此时,街对面巍峨楼宇入目——朱楼画栋、飞檐雕栏,正是汴京赫赫有名、独占东街风头的潘楼。
二楼临街雅间的雕花长窗全然敞开,清风穿窗而过,撩动室内素帘微动。
窗畔,一道清挺疏阔的身影凭窗而坐。
柴安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懒懒倚着窗沿,指尖轻扣窗棱,本是漫不经心俯瞰长街。可当你的身影落入他眼底那一瞬,他周身散漫闲适的气场骤然收敛,目光牢牢落定在你身上,一瞬不移。
隔着熙攘人海、迢迢街路,他薄唇轻启,低声念出三字,音色清润低沉,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笃定。

郦三娘。
他看着你唇角浅淡笑意、安然温婉的模样,眼底漾开细碎微光,随即抬手,隔着长街车马喧嚣,轻轻朝你招了招手。
这一眼、一招手,落得温柔直白。
可你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二楼窗畔那人,神色沉静从容,并未回应、未有动容,只轻轻收回视线,专心落在身前崭新铺面之上,端雅自持、无波无澜。

二娘望着铺面门头崭新未题的匾额,微微疑惑,笑着看向身侧母亲。

娘,咱们家中一共六位姑娘,乃是六福满堂。如今铺面定名四福茶肆,为何不取六福,反倒少了两福?

你懂什么。
郦母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提,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眼里透着当长辈的那点盼头和私心。

这世间福气,最忌圆满太满。余下那两福,尚且悬空,远不到尽数挂上的时候。留些余地,才留得盼头。
娘所言极是。

常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道万物,皆忌过满。福泽亦是如此,福气太满,则极易折损、易遭天妒。

凡事留三分余韵、存两分空缺,不求极致圆满,方能细水长流、岁岁安稳。太过完满,反是祸端先兆。

大娘温柔浅笑,深深认同你的心思,轻声接续。

三娘说得正是我心中所想。

自古天道守恒,福气过盛、圆满无缺,反而难以久持。太过顺遂,往往暗藏波折。

依我看,四福安稳、四平八稳,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最是长久吉利。

待日后你们姐妹尽数觅得良缘、终身有托、个个安稳归宿,我便将这四福换成六福,高高悬于门头。

让整条汴京长街、满城世人,都看得见我郦家六女满堂福气!
你和大娘、二娘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浅浅笑了笑,眼里透着暖意。
随后你轻声安慰母亲,说得稳稳当当。
此铺临街当道、人气鼎盛,傍着东街早市夜市烟火,占尽地利人和。

我们姐妹同心、勤恳经营,以诚待人、以心营生,定然客源不绝、生计兴隆。

二娘环顾整座铺面,细细打量布局,缓缓细说。

这铺子格局极好,恰到好处。

前堂开阔敞亮,正好用作茶肆铺面,待客营生、绰绰有余。院中藏一方天井,不大不小、通风透亮,日后家中浆洗晾晒、日常起居,皆是便利妥帖。

后院院落幽静,尽数归我们自住,清静安稳、隔绝市井嘈杂。家中家具物什皆已全数换新,整洁雅致。

更有一处侧门直通后街小巷,日常出入不必挤前门闹市,隐秘方便、进退自如。

我们且进去细看一番。
几人应声点头,一同抬步踏入崭新铺门,细细打量屋内布局,满心皆是安稳期许。
街对面,潘楼二楼雅间。
柴安静静凭窗,目光依旧遥遥落在对面茶肆门口那道清雅身影上,看着你们一行人笑语温软、踏步入铺,眸底微光沉沉,低声自语,音色清浅。

原来是要开茶肆。郦家,倒是好打算。
正凝眸远眺之际,雅间门被人“吱呀”推开。
范良翰鬼鬼祟祟探头进来,头上胡乱裹着一块青布,遮遮掩掩、畏畏缩缩,快步溜至窗边,慌忙伸手“哗啦”一声合上雕花长窗,急声道。

快快快!关窗!快些进来坐好!万万不能让我家娘子看见我在此处!
柴安看着他这一副藏头露尾、滑稽窘迫的模样,眉峰微蹙,抬手从容取下他头上乱糟糟的青布,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不耐。

好好的人不做,偏做贼一般模样。

你这是去哪厮混了?弄出这般古怪行径。
范良翰心有余悸,连连探头往窗外偷看,苦着脸叹气。

表哥你不知,我家娘子近来管束极严,半点松懈不许。

既这般惧怕,便该安分在家,何苦偷偷外出?

早些回去,免生事端。
谁知范良翰全然不肯罢休,立刻黏上前,缠在他身侧,一声声软磨硬泡。

哥哥!好表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别碰我。
范良翰半点不怕,自顾自大吐苦水,满脸委屈凄苦。

近来我家娘子管束得愈发严苛厉害!潘楼酒楼、市井茶坊、瓦子勾栏,一概不许我踏足半步!

日日拘我在家对着厚厚账本,老掌柜轮番过来给我讲授生意经,每晚还要逐一对答盘问。

稍有答不上来的,夜里便不许我上榻安歇!
他苦着脸,五官几乎要拧成一团,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那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无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已经整整三日,蜷在脚踏上将就歇息,未曾好好睡过一觉了!

表哥,我实在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