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戳中要害,郦母瞬间心头大慌,连连叹惋。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时间满屋寂静,众人面面相对,各执己见、各有思虑,迟迟拿不定可行主意。
二姐姐沉吟片刻,出声提议。

既然众人心意不一、各有顾虑,便效仿幼时旧例便是。

咱们姐妹人数众多,每逢意见相悖、难定抉择之时,向来抽签决断,最为公允稳妥。

今日依旧如此,以签定策,公允无偏。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齐齐移步旁侧桌案,围坐一圈,两两搓手静待,神色郑重。
木签错落置于案上,众人依次抽取,最终最长主签落于你手中。
你执签抬眸,神色沉静温和,轻声开口。
既然主签在我,今日家事,便尽听我决断。

一众姐妹齐齐颔首,异口同声:全听三娘安排。
众人将木签尽数归置放回,六姐妹俯身围于桌前,头颅相挨,压低声音细细商议,语声细碎缜密。
如今情势明朗,郦家豺狼恶亲在后纠缠,世间行路风雨险恶、前路难测。

为今之计,唯有立足汴京、自立谋生,一家人同心协力、齐心聚力,营一份安稳生计,方能求得三餐温饱、四季无忧、长久立足。

只是娘半生心愿,全系于姐妹姻缘之上。婚嫁之事,是她最大心病。

往后不论你我各人心中意愿、私情所想,当着娘之面,言语需顺她心意、慰她忧心,切莫再与之争辩执拗、徒增她烦忧。

一众姐妹听得连连点头,尽数记在心底,纷纷散去,各自围至母亲身侧。或坐软榻、或立身旁,静待你开口宽慰、陈明计策。
你抬眸看向满脸忧思的郦母,语气温柔诚挚、通透豁达,缓缓开解。
娘,姻缘之事,自古天定机缘、命中注定,从来非人力强求、财力可攀。


娘,寻常人家嫁女,倾尽家财堆砌重资厚妆,方才敢议婚嫁。

可我郦家女儿,个个容貌清丽、灵慧机敏、品性纯良、才情兼备。

纵无重金嫁妆傍身,亦自有风骨气度、自有良缘相配,何须迎合汴京这般势利浅薄的世俗陋风?
郦母听得眉眼舒展,眼底浮出期许光亮,连忙追问。

当真?我女儿们这般出众,当真不需厚妆,亦能觅得佳婿良配?
你含笑颔首,笃定应声,清晰道明众人商议的决断。
自然当真。我们姐妹已然尽数商议妥当。

先前看中的宅院,暂且不赁、尽数推去。我们打算另择临街旺铺、前铺后院的规整屋舍,先行开门立铺、经营生计。


谋生置业,何地不可为之?何必偏偏扎根汴京、在此开店劳碌?
赁屋开店、经营生意,积攒资财、补贴家用,不过是其次小事。

最要紧的,是咱们自立门户、开门迎客、立足市井,事事皆可由母亲亲自掌眼、亲自决断。

一旁四娘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愤慨真切。

娘不知!这天下说媒拉纤的媒婆,个个巧舌如簧、天花乱坠,最是擅长虚言粉饰、胡乱撮合!

当初二姐姐便是被媒婆虚言蒙骗、错配姻缘,受尽委屈苦楚。
这姐妹齐心太好嗑啦

娘亲这般疼惜我们,岂能再任由旁人胡乱撮合、草草婚配?
郦母听着姐妹二人句句恳切、字字在理,细细思忖片刻,越想越是通透舒心,眉眼渐渐舒展,越说越是开怀。

言之有理!言之极是!

我自家女儿,个个美玉明珠、品性绝佳。唯有开门立户、自主立足,我方能日日亲看亲查、细细筛选,绝不让女儿们重蹈覆辙、误终身良缘!
她越想越欢喜,眉眼弯弯,满心郁结尽数散去。
一众姐妹看着母亲豁然开朗、喜笑颜开的模样,也纷纷跟着轻笑出声,屋内愁云尽数消散,暖意融融。
可正当满屋气氛和睦欢快之时,郦母笑意忽然一滞,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一拍大腿,惊慌出声。

坏了!坏大事了!画像!咱们的祈福画像!

张妈,方才上香的五幅画像,可曾带回?!
一旁侍立的张妈猛然惊醒,满脸慌乱懊恼,连连拍腿。

哎呀!主母不说,我竟是全然忘了!

当时心绪纷乱、只顾着拦护主母,竟将供台上的画像尽数遗落在相国寺了!

哎呦呦!
郦母急得团团转,满脸心疼懊悔。

那可是女儿们祈愿姻缘的画像啊!如何能遗落寺中!
见母亲瞬间急火攻心、懊恼不已,满脸坐立难安的模样,你们一众姐妹连忙围上前安抚。
五娘、六娘连忙递水顺气,你与大娘、四娘轻声温劝,连连宽慰心绪。
娘莫急,莫要焦躁伤身。


不过几幅寻常画像,并非要紧之物。
众人嘴上连连宽慰劝解,眼底却皆藏着浅浅笑意。
实则你们姐妹心中尽数通透了然——不过是几幅寻常画像,遗落便遗落了,本就无甚干系、无需挂怀。
只是母亲心结全系姻缘,事事看重、处处较真,你们也只得耐着性子温柔宽慰、好生哄抚,静静陪着她哭笑懊恼,任她揪着一桩小事心绪起伏,只愿她少几分烦忧、多几分安乐。
此刻的相国古寺,却依旧香火袅袅、梵音低徊。
郦家一行人仓促离去,寺前市井人潮渐散,大殿之内重归清寂。方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五幅姐妹画像,依旧静静平铺在佛前供台之上,伴着袅袅香烟、摇曳烛火,安安静静陈列原处,无人收拾、无人触碰。
值守的扫地僧人收拾完殿中残局,见供台上遗留着俗世画像,想着香客遗物不可随意丢弃,便缓步上前,欲伸手尽数收纳收好,待日后有人寻来便归还。
他步履轻缓,指尖堪堪要抚上画沿。
谁料瞬息之间,寺外陡然刮来一阵穿堂长风。
此风无兆,骤起烈烈,穿殿过廊,卷动佛前青烟纷乱四起,案上烛火狂乱摇曳,噼啪灯花乍爆。那风势来得蹊跷,不偏不倚,正好扫过整方供台。
台上五幅画像齐齐一颤、纸页翻扬。
余下四幅皆被台沿稳稳抵住,微微晃动,安然未落。
唯独你那幅三娘安若的画像,纸骨清轻、眉目淡然,竟似被风势特意引动一般,陡然凌空而起。
素纸翻飞,借着一阵长风,直直掠出殿门。守殿僧人一惊,连忙跨步伸手去拦,指尖堪堪擦过纸边,终究只捞得满手风。
供台上依旧端端正正摆着四幅画像,唯独少了你那一幅。
僧人立在殿前,怔怔望着空荡街巷,心中暗暗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