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细细摆放,一边轻声絮语,字字皆是慈母心意。

今日携长女寿华、三娘安若、四娘康宁、五娘、六娘五幅画像诚心祈佛。

长女年少守寡,空耗青春、半生孤苦;三娘性情恬淡、素心有才、生性不争;四娘性情刚烈爽朗,姻缘多有波折。

余下幼女尚且年幼待嫁,皆求菩萨垂怜护佑。
摆放妥当,她转头细致叮嘱随行张妈。

待会儿上香祝祷完毕,切记将这五幅画像尽数收好带回,万万不可遗落损毁。

谨记主母吩咐。
诸事既定,你与母亲、四娘、琼奴一同跪落蒲团,俯首焚香、诚心祈福。
郦母双手合十,语声恳切真挚。

菩萨在上,信女诚心叩拜。不求女婿富贵滔天、权势傍身,唯求五女皆遇忠厚良人、真心良配,余生有依、终身有托,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你垂眸合掌,心底澄澈宁和,无半分贪求执念,默默在心间许愿。
菩萨明鉴,弟子无欲无求。惟愿母亲身健安泰、岁岁无忧,一众姐妹平安顺遂、前路坦荡。

愿我一家漂泊流离之后,终有片瓦遮身、三尺立足之地。三餐粗茶、四季安稳,无惊无扰、平淡度日,便是我此生最大圆满。

身侧琼奴静静跪拜,听着母亲字字牵挂亲生骨肉、句句心系自家女儿,心底默默酸涩落寞。

世间人人皆有慈母牵挂、亲人疼惜,唯独我无根无凭、无人惦念。

普天之下,又有谁会怜我惜我、为我求一份安稳?
四娘心念纯粹,只默默祈愿阖家平安、姐妹长伴无忧。
殿内静谧安然,众人潜心祝祷,无人分心旁顾。
却无人留意,殿外廊下藏着一名市井小贼。
宋时相国寺人流庞杂、香火繁盛,最易藏纳市井无赖、贪鄙小人。那小贼趁众人全心跪拜、无人看护供品之时,悄然溜至供台边,抬手端起一盒方木盛放的鲜果,身形灵巧,转身便要遁走。
旁侧的琼奴眼疾手快,当即高声大喊。

娘!有贼!有人偷供果!
一语惊破殿中静谧。
郦母本就为女儿姻缘心事沉沉、情绪易感,闻言瞬间急怒攻心,豁然起身,快步追出,边走边气急痛骂。

天杀的小贼!给我站住!

我女儿们姻缘坎坷、终身难盼,已是万般不易!你竟连佛前祈福的供品都敢偷窃!

别动!今日我定要打死你这贪心恶贼!
她情急之下,便要俯身拾取墙边杂物上前责罚。
你与四娘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追出,双双伸手牢牢扶住、紧紧抱住情绪激动的母亲,不让她失态伤身、失了体面。
此刻寺中值守僧人闻声赶来,迅速上前,当场将小贼死死按住、就地擒获。
转瞬之间,四周香客纷纷聚拢围观,层层叠叠、议论纷纷。
郦母依旧怒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犹自挣扎着想上前理论责罚。
母亲且息嗔怒,保重身心。佛门清净道场,本是修心积善、祈福修德之地,最忌动嗔、动怒、动戾气。

供果不过寻常外物、浅薄浮财,本是用来布施结缘、广积善果,得失皆是随缘天意。

菩萨观心不观物,我等诚心虔诚、向善祈福,福报早已根植于心,绝不会因一盒供品、一介市井小人,便折损姐妹良缘与阖家福运。

您若气极伤身,反倒得不偿失、乱了本心。

一番温柔劝解通透明理,郦母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怒意渐渐消散。
那小贼被按在地,见状连忙跪地磕头,姿态卑微凄苦,哽咽求饶。

娘子饶命!小人知错!
这小贼也太会挑时候了吧

小人家中有一幼女,乖巧懂事、心性纯良,只因家中赤贫如洗、无分毫嫁妆积蓄,至今迟迟未能婚配,恐要孤老闺中、终身无依。

小人万般无奈、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铤而走险,求娘子宽宥饶恕!小人日后定然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周遭围观香客听得心生恻隐,纷纷开口求情。

贫家幼女无妆难嫁,实在可怜。

娘子仁心,便饶他一回吧。
郦母本就心软慈和、从无刻薄心性,见状轻叹一声。

罢了。众生皆苦,我便不与你追责,放你离去。往后勤勉安生,莫再行苟且偷盗之事。
小贼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正要起身离去。
郦母心念一动,忽然出声拦下。

且慢。
只见她伸手取回那盒方木盛贮的鲜果,尽数递至小贼手中,眼底悲悯温善。

这盒供果你且拿去。今日我行一善、积一德,也算替你家幼女添一份福缘、积一份妆嫁善功,愿她来日得遇良缘、安稳归宿。
小贼感激涕零,再三叩首道谢,捧着果箱匆匆离去。
围观众人纷纷称赞郦母慈悲仁厚,片刻后渐渐散去。
风波平息,四娘轻轻蹙眉,满心感慨。

我从前只听闻汴京婚嫁重嫁妆,却不料风气凉薄至此。

贫苦人家无资无妆,竟连女儿婚配的资格都无,实在太过不公。
你闻言缓缓颔首,心底感慨颇深,徐徐说道,句句通透有识。
时风世俗,最是磨人、最是偏狭。

汴京为帝都繁华之地,权贵云集、浮华逐利日久,世人嫁娶已然本末倒置。

重资财而轻德行,重妆奁而轻人品,以贫富定尊卑、以厚薄定姻缘,早已失了以德相配、以心相守的纯粹本心。


这般功利陋俗,埋没无数良人、辜负无数女子,实为世道之弊、人心之憾。

听二位小娘子谈吐雅致、气度清绝,想来是初自外地入京?

正是,我母女初从洛阳来京。
刘娘子开始娓娓细说汴京婚嫁风俗。

诸位初来不知京师旧规,汴京娶妇最重资妆厚薄。

城中但凡生女之家,自孩童幼时便年年储蓄、岁岁积攒嫁妆,只为女儿长成遣嫁之时,妆奁体面、不被夫家轻辱,方能婚配顺遂。

若是临嫁仓促、资妆单薄,多半婚事坎坷、为人轻视。

娘子既有女儿待嫁,不知府上有几位千金?
郦母脱口欲言六位,话至唇边猛然想起汴京千万厚嫁的骇人风俗,一想到数女嫁妆重担,瞬间喉头哽咽、神色凝滞。
她双手反复比划,一时比六、一时比五,神色窘迫犹豫,半晌才低声含糊。

……如今,只嫁出去一位。

恕我多嘴。市井老话有言,盗不过六女之门。

府上若真有六位千金待嫁,来日数份妆奁累加,资财何止千万。

待到尽数遣嫁之日,家资倾尽,怕是连市井小偷都不屑登门了。
一句话直白戳心,郦母瞬间尴尬窘迫,又气又无奈。
娘子说笑了。世俗以资财论婚嫁、以厚薄定高低,本是浮华陋见、浅薄偏见,不足为智者道。

金银珠玉、良田万顷,终有散尽破败之时。无绝世厚嫁,亦自有福报良缘、立身底气。世俗流言浅薄、功利短视,原不足为论。

这番言辞得体周全,道理明晰透彻,令那位夫人一时无言辩驳,只得面露尴尬,勉强赔笑作罢。2
这段看得我笑到捶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