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了范府,车马辘辘行于汴京长街。
车厢宽敞安稳,铺着绵软锦褥,郦家一众姐妹围坐一处,轻声说笑闲谈,二娘亦在其中,气氛温软和睦。
郦母倚着车壁,手执一把素面团扇,慢悠悠轻摇,拂去车厢微热的暑气,想起方才后院惊鸿一瞥的少年,不由得由衷感慨,语声带着几分赞许。

方才范府那位蹴鞠的柴郎君,气度实在卓然不凡。

周身清雅端肃,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和先前那两个贼眉鼠眼、猥琐轻薄的纨绔子弟,简直云泥之别。
说罢,她眼底浮出几分长辈式的好奇与中意,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期待轻声追问二娘。

这般品貌风骨,想来也是极好的人家。不知他可曾婚配?
众姐妹闻言,皆是安静下来,齐齐侧耳倾听。
二娘浅浅一笑,并未直接作答,反倒话锋一转,从容问出

娘入城这些时日,途经城东郊野,可曾见过那片连绵无尽的园圃?
五娘、六娘年纪最幼,性子活泼好奇,闻言立刻连连点头,满眼惊奇。

见了见了!好大一片园地!

一眼望不到尽头,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从未见过这般规整繁茂的田园景致!
郦母亦是心生讶异,颇为惊叹。

那大片良田园圃,难不成皆是他家产业?这般规模,实在惊人。
二娘缓缓颔首,娓娓道来,字句清晰通透。

正是柴家所有。

柴家多年前便扎根汴京,早早购置城郊大片田地,聘请巧手农人悉心打理,四季耕种不辍。

哪怕是隆冬霜雪、万物凋零的腊月,别家无新鲜菜蔬可食,柴家园中培育的韭黄、蓼芽,依旧鲜嫩茁壮、源源不绝,从无断绝。
郦母听罢,轻轻咂舌,满心感慨。

老话常说,一亩菜园抵得上十亩良田。仅此一点,便可知柴家家底殷实深厚,绝非寻常世家可比。

只是有良田基业又如何?咱们郦家在洛阳,何尝没有千亩良田、数处宅院?
众姐妹听得莞尔一笑,知晓母亲素来心气高傲、不肯输人。
娘说得是。田产家业皆是外物,守得住是福,守不住是虚。

只是汴京不比洛阳,帝都寸土寸金,权贵林立,寻常乡绅商贾,断无资格独占这般地利厚利。

二娘赞许看你一眼,随即正色。

三娘说得通透。娘只知有家业,却不知汴京规矩。

遍地王侯公卿、勋贵世家,岂容寻常人家独享这般富庶基业?
她稍作停顿,看向一众凝神倾听的姐妹,温声叮嘱。

我今日所言皆是坊间秘闻,姐妹们听过便罢,切莫外传,只当闲话解闷。
众人即刻端正神色,齐齐坐直身子,静心聆听。

世人皆知我朝太祖皇帝起于寒微,早年深受大周世宗皇帝厚待、倾力提携,恩重如山。

可最终朝代更迭、天下易主,赵氏承继大统,夺了柴氏江山。太祖登基后,心中始终对柴氏存有愧憾,从未苛待柴氏后人。

传闻周世宗七子,命运参差跌宕,有的幼年早夭、早早离世;有的乱世流离、下落不明。

亦有几人,被太祖亲自授意朝中重臣收养庇护,为避祸改姓潘、改姓卢,隐去柴氏本宗,低调存续血脉。

如今汴京这支柴家,便是隐脉传承,世代低调内敛,外人根本辨不清其真正根底与底蕴。

听闻官人曾酒后失言,道出秘辛——柴家府中,至今仍供奉着太祖敕赐的丹书铁券,世代珍藏、代代相传。
一席话落,车厢之内瞬时一片寂静,满座皆惊。
丹书铁券,乃是开国御赐、世代免罪的至尊荣宠。非社稷大功、非帝王至信之臣,绝无可能得授。

寻常世家不过富贵浮华,而手握铁券者,是历朝皇家默许的传世根基,是真正藏而不露、根深叶茂的世族门第。

这般底蕴,绝非寻常勋贵可比。

五娘捂住唇,满眼难以置信。

天呐!
六娘亦是瞠目结舌,连连惊叹,直呼不可思议。

范家已然是汴京数得上的富贵门第,可阿婆在世时常言,范家的富贵荣光,比起底蕴深厚、根基隐秘的柴家,终究差了层级,实则是范家高攀了柴家。

这些年,柴家念着旧时情谊,时时照拂提携官人。

柴郎君性子看似清冷寡淡、爱多管闲事,可纵观往来众人,是真心盼着官人上进、倾力提携他的,自始至终,唯有他一人。

这般品貌家世,想来柴大官人早已婚配定亲了吧?

他心性高远、极有主见、胸有丘壑、思虑深远,寻常脂粉俗女、寻常门第闺秀,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依我看,他日后婚配,十有八九,是要迎娶宗室宗女,联姻皇亲、再续荣光的。
郦母听罢,顿时没了方才几分中意期许,瞬间兴致寥寥,摆了摆手,语气洒脱又带着几分遗憾。

罢了罢了,啰里吧嗦说了半天。

只要他不娶咱家闺女,管他娶的是天仙神女,还是罗刹孤女,横竖与咱们郦家无半点干系。
话音一转,她忽然满脸懊恼,连连拍腿叹惋。

哎呀!早知他家世这般高深、与咱们无缘,方才我便该好好教训他一番!定要让他赔三娘那只碎掉的玉冠,讨要些许补偿!
一众姐妹看着母亲孩子气的懊恼模样,皆是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不必介怀。不过一件首饰、一场无心过失,本是小节。

君子立身,贵在气度胸襟,财物得失,皆是外物浮云,何必计较分毫?


对了娘,女儿早前寻了稳妥可靠的牙人,已在范府近旁,物色了几处清净雅致的宅院。

待时日安稳,女儿陪您过去看看屋舍,择一处定居,也好就近安居。
谁料郦母闻言,却昂起头颅,神色骤然庄重肃穆,淡淡出声。

此事暂且不急。我今日尚有正事要办。
众人见状,皆是满脸疑惑,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母亲所谓正事究竟为何。
郦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你与四娘身上。

三娘、四娘,随我一同前去。
我与四娘齐齐颔首,应声回答。
好。

车马辗转,最终停在汴京相国寺门前。
香火袅袅,梵音阵阵,古寺肃穆,香客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禅林气象。
原来母亲口中的正事,竟是带着女儿们入寺上香,诚心祈愿姻缘顺遂、一生安稳。
殿内清净庄严,供奉着诸佛菩萨,供桌整齐洁净,摆放着各色鲜果供品。
郦母取出随身珍藏的五幅女儿画像,一幅幅小心翼翼展开,轻轻陈列在供台之上。1
这娘的操作有点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