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众人各怀心思。
柴安本全然不信这二人的拙劣鬼话,可听闻郦三娘三字,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淡淡的兴致与探究。
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玩味,轻声开口,字字精准。

便是那日灌你料水的郦三娘?
范良翰猛然惊醒,后怕连连。

难怪那日的汤水滋味那般古怪蹊跷。
柴安唇角微扬,眸底漾开少年人不甘示弱的较量意气,语气淡然却藏锋芒。

她既心中记挂、想要算我的账,那正好。我倒也想,好好与她较量一番。
话音未落,他抬步便要往后院而去。
范良翰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拉扯,急得跳脚大喊。

表哥!哥哥!去不得!万万去不得!你这是自去作死啊!
柴安脚步未停,执意前行。
梁俊卿二人见状,连忙紧随其后,一边追一边急声呼喊。

柴兄!柴兄三思!
范良翰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回头冲着二人疯喊。

拦着他!你们快拦着他!千万别让他去招惹三娘!
几人一路喧闹追赶、匆匆奔赴后院。
范府后院花木葱茏、亭台雅致、青石铺径,是女眷闲游休憩、赏花闲谈的清净之地。
柴安立在院外廊下,手中把玩着一枚圆润蹴鞠,指尖轻轻一抛一接,姿态闲散从容、气定神闲,静静等候你们一行人走出。
不多时,繁花曲径深处,郦家一众女眷缓缓缓步而出。
二娘亲昵挽着母亲臂弯,语气软糯撒娇、依依不舍。

娘,后院景致正好,难得清闲,你们便多留片刻吧。
郦母眉眼温和,浅笑着轻轻拍抚她手背。

天色渐晚,改日再来闲游便是。今日多有叨扰,我们也该辞归了。
一众姐妹说说笑笑、步履轻缓,随母亲缓缓前行。
你走在姐妹之间,正侧头与四娘低声闲谈,眉眼温静、心神松弛,全然未察院外异动风波。
柴安远远望见一众清丽女娘缓步而来,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便牢牢落定在你身上,眸底不自觉染上浅浅亮色。
他手腕轻扬,将手中蹴鞠高高抛起,随即抬脚利落踢出。
他分寸极稳、力道极巧,本意只为隔空试探、略作震慑、小小戏谑,并无半分伤人冒犯之意。
走在最前的郦母与二娘眼疾手快,见圆球破空飞来,皆是心头一惊,连忙侧身躲闪,堪堪避开。
其余姐妹也纷纷下意识闪身避让。
唯独你心神未分、猝不及防。
待你闻声抬眸、反应过来之时,那枚蹴鞠已然近在咫尺,精准扫过你发间。
“啪——”
一声轻响清脆落地。
你头上精心束发的精致银冠,瞬间被凌空击落,坠在青石地面,应声碎裂成两半。
满头乌黑青丝松落几缕,垂在鬓边,平添几分凌乱清冷。
六娘瞬间柳眉倒竖、怒火升腾,抬手指着院外之人。

你!

五妹妹,不可无礼。
你敛眸垂落视线,看着地上碎裂两半的冠梳,眉目微蹙,心底微凉。
抬眸望向廊下那道清挺疏朗的身影,心底只觉此人阴魂不散、无理取闹、肆意寻衅,太过唐突轻浮。
余光瞥见他身后狼狈立着的梁俊卿二人,瞬间心中通透分明。
想来,是方才那二人在后园受辱,心生怨怼,搬弄是非、蓄意挑拨,引得此人前来寻衅报复。
四娘满脸愠怒,当即便要上前理论对错、讨要说法。
你抬手轻轻按住四娘臂膀,眸光沉静、姿态从容,微微摇头示意不急。
你自幼习得蹴鞠之技、深谙力道分寸,一眼便知对方是刻意试探、有意戏谑,并非失手误伤。
你淡淡侧目,对身侧春来轻声吩咐。
春来,将那枚蹴鞠取来。

春来快步上前,拾起那枚完好无损的蹴鞠,躬身递至你手中。
你指尖轻触圆润球面,脚步轻挪、身姿一转,手腕利落旋力,抬脚稳稳一踢。
蹴鞠破空而出、疾如流星,直袭对方而立之处!
柴安身法轻盈、反应极快,侧身从容避开。
可他身后毫无防备、探头张望的梁俊卿,全然来不及躲闪。
“嘭!”
蹴鞠不偏不倚,正中他脑门!
梁俊卿惨叫一声,瞬间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捂着额头哼哼唧唧、头晕不止。
满院一瞬寂然。
柴安目光越过倒地哀嚎之人,直直落在你身上。
你青丝微垂、眉眼清冷、身姿亭亭,虽面带浅淡愠色,却依旧风骨端凝、清丽绝尘。
他眸底笑意温柔澄澈,心底微动,低声赞叹,字字清晰。

好生明媚的女娘。
这边动静惊动众人。
郦母望着院外少年挺拔身影,轻声问询。

那边蹴鞠失手的,是哪位郎君?
柴安闻言,即刻收敛眼底浅淡情愫,迈步上前,身姿端肃、礼数周全,对着郦母深深一揖,温雅出声。

鄙人姓柴,单名一个安字,是此间范府主人的世交好友。

方才一时技痒、分寸失度,不慎惊扰诸位娘子、冒犯三娘,实属无心之失,还请老夫人、诸位娘子海量见谅。
言罢,他又郑重对着你俯身一礼,态度恭谨端正。

若是有所财物损毁,鄙人定当加倍偿补。
五娘、六娘立在一旁,低声细语,满心疑惑。

无端闯入后院、蹴鞠相戏,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不知。
此刻,范良翰急急奔来,满脸惶恐、连连补救,对着郦母连连作揖。

丈母恕罪!娘子恕罪!诸位姨妹恕罪!

柴安是我嫡亲表兄,素来守礼端肃、品性端正。今日不知后院有女眷闲游,一时贪玩技痒,方才闯下祸事。

皆是我不曾提前叮嘱约束,才出此疏漏,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还望丈母切莫怪罪。
二娘也连忙上前帮腔,眉眼温婉、柔声求情。

娘,柴、范两家本是通家世谊,柴郎君常来府中,素来温雅守礼、品行端正,绝非有意冲撞女眷。

今日实属意外,看在女儿面上,您便宽宥一二,莫要计较了吧。
郦母抬眸打量身前少年。
柴安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气度温雅、礼数周全,立在阳光下,眉目清朗、温润如玉,一眼望去便心生好感。
郦母眼底漾开温和笑意,由衷赞叹。

这位郎君生得一副好样貌、好气度,真是叫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她本欲开口问询是否议亲、可有婚配,话到嘴边又觉唐突失礼,一时羞涩难言,只得轻抬团扇,半掩面颊,含笑不语。
你立在一旁,察知母亲心意,不愿场面过于窘迫暧昧,当即从容上前,适时解围。
娘,天色向晚,时辰不早,家中尚有琐事待理,我们不宜久留,该辞归了。

郦母闻言会意,笑着颔首,顺势作罢。

好好好,无事便好,既是无心之失,便不怪罪了。那我们便先行归去。
柴安与范良翰连忙侧身退让、垂手行礼,恭谨引路。

丈母、诸位姨妹,我送你们。
柴安退至廊侧,身姿静立,一双眼眸始终静静落在你身上,目光缱绻绵长、一瞬不移,藏着少年人不自知的浅浅心动与探究。
你步履从容,随姐妹前行,途经他身侧之时,淡淡抬眸对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坦荡疏离,随即便收回目光,径直离去,无半分流连。
行不过数步,你忽然想起那枚碎裂在地的冠梳尚未拾起,脚步微顿。
彼时众人皆已走远,庭院之中只剩你、春来,以及静立未动的柴安。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你,方才众人离去时,他悄悄拾起了摔裂两半的玉冠。指腹一点点拭去上面沾染的青石碎屑,动作放缓,看得十分用心。
你停住脚步,与他相隔数步,静静站定,淡然回望过去。
春来会意,上前半步,对着柴安温声施礼。

劳请郎君,归还我家娘子冠梳。
柴安抬眸,深深凝望你片刻,眼底情愫浅浅翻涌,良久,才将那枚碎裂的冠梳递还给春来。
春来接过冠梳,回身递至你手中。

你指尖触到冰凉玉梳,看着掌心裂成两半、彻底碎毁的玉冠,心底掠过一丝切实的惋惜与不快。眉目淡淡敛着,不愠不怒,只抬眸静静看向身前少年。
郎君世交子弟、年少风雅,本当守礼知度、谨言慎行。

闲游戏鞠虽是雅趣,却不该轻闯女眷庭院、无端寻衅戏谑。

人心表里难测,世事真伪难辨,还望郎君往后谨行慎为,亦当识人有度、不轻信、不盲从、不妄为。

于你而言,此人不过无端寻衅、唐突失礼的陌生世交子弟,行事轻浮、分寸尽失,仅此而已。
言罢,你不再多留,转身从容移步,随侍女缓缓离去,身姿亭亭、背影清绝、步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