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阁楼依宋式规制而建,青瓦朱栏、敞廊通风,廊下设木凳小几,是世家子弟闲坐纳凉、清谈消夏的僻静去处。
四下树影婆娑、蝉声细碎,无风自凉。
柴安端坐在廊边长凳上,身姿清挺如玉、气度端肃沉稳。
身侧的范良翰全然没了平日跳脱顽劣的模样,整个人软趴趴、毫无骨相,完完全全瘫靠在柴安肩头,黏黏糊糊、恹恹郁郁,一副受尽委屈、无处诉苦的模样。
一声声黏腻重复的呼唤,贴着柴安耳畔绕个不停。

表哥,表哥……
温热气息缠在颈侧,矫情又黏糊,听得素来干净自持、最厌轻浮姿态的柴安浑身不适。
他肩头微蹙一动,微微避让开来,眉目间覆着一层浅淡嫌弃,语气清冷不耐。

你好好说话,发什么癫?怪恶心的。
范良翰半点不觉尴尬,依旧赖在他肩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只觉前路茫茫、日子难熬。

表哥,你是真不懂我的难处!

如今我丈母带着一众姨妹尽数迁来汴京,落脚在此。

她们姐妹个个心思通透、眼亮心细,我往后一举一动皆受拘束,半点贪玩懈怠也不敢有,我以后可怎么活呀?

郦家皆是孤弱女眷,远途投奔、寄人邻侧,本就不易。你身为女婿、姐夫,本该多体恤照拂,尽晚辈本分,整日胡思乱想,说什么疯话。
范良翰急得连连摇头,满脸万般苦衷、无从细说的为难,正要开口辩解。

表哥你有所不知,这里头的弯弯道道……
话未落地,阁楼石阶之下,陡然传来两道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的呼救声,嘶哑又狼狈。

救命啊!范兄!救命!
两道人影踉跄奔上楼台,模样荒唐滑稽、丑态尽出。
正是梁俊卿二人。
此刻二人身上丫鬟女装尚未换下,粗布衣裙紧绷男子宽肩阔背,歪扭怪异、不伦不类,发髻散乱歪斜、鬓发蓬乱,满脸黄泥草屑,两颊之上两对鲜红掌印赫然醒目,狼狈至极。
二人本就愚钝浅薄,方才在后园受辱受惊,早已心神大乱、口齿失灵,急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顺畅。
范良翰见状心头骤紧,脸色瞬间沉下,又气又怕、又恼又慌,厉声质问。

你们怎成这般模样?!定是胆大妄为、出言无状,冲撞我家娘子、惊扰我郦家姨妹了!
他盯着二人满脸掌印、一身女装的滑稽狼狈相,瞬间头皮发麻,几乎是咬牙切齿。

看这样子,必是被我家娘子惩戒了!你们两个蠢材,要害死我啊!
梁俊卿吓得连连摆手,慌忙撇清干系。

不是不是!绝非嫂夫人!
廊上,柴安双手从容交握于膝上,静坐旁观。
看着二人一身不伦不类的女装、满脸红掌印、狼狈不堪的滑稽模样,眼底藏着几分克制不住的笑意,默默憋笑,心中只剩四字:自作自受。
梁俊卿捂着火辣辣发烫的脸颊,眼底不自觉浮起一丝痴迷回味,语气复杂难言,又惧又念。

是一位极漂亮的小娘子。

生得容色绝尘、姿貌无双,说话声线清润悦耳、婉转动听,宛若山涧泉鸣、林间清风。
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你清冷端庄、凛然自持、貌美慑人的模样,一时失神贪恋,转瞬又浑身发怵、后怕不已。

只是性子极凶、气场慑人,当真吓人!

还有一个年纪极小的煞星姑娘,性子火爆刚烈,上来二话不说,抄着铁锹就追着我们打骂,半点情面不留!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夸张比划,将六娘挥铲扬土、追打二人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滑稽可笑。
身旁同伴连忙连连附和、添油加醋,哭丧着脸嚷嚷。

对对对!属实凶悍!而且她们言语利落、字字锋利,骂人极是厉害、尖锐得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颠倒黑白、互相附和,把自己私闯女眷禁地、乔装偷窥、轻薄无状的过错尽数遮掩,只扮作无辜受欺的可怜人。

我原以为深闺娇女,皆羞怯温婉、含蓄知礼,即便察觉异样,也会顾全体面、隐忍不发。
梁俊卿满脸懊悔、捶胸顿足。

谁料这般聪慧通透、果敢凌厉!失策,当真是失策!
范良翰听完前因后果,只觉又气又无奈,满心哭笑不得,缓缓叹气。

你们落得这般下场,半点不冤。

郦家本是洛阳望族,昔年良田百顷、门第清雅。奈何我岳丈早逝,家中独子夭折,一脉零落、成了无男丁撑户的孤女之家。

世间世道凉薄,若无几分锋芒、几分刚烈,这群弱质女流,如何守得住家门基业、护得住自身周全?

你们往后万万不可再肆意招惹,真惹怒了郦家姐妹,最后受牵连、被娘子训诫的,定然是我。
可梁俊卿心性狭隘、睚眦必报,满心屈辱不甘,听罢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心生谗念、蓄意挑拨。
他飞快侧头瞥向身侧同伴,递了个眼色。
那同伴愣怔一瞬,即刻心领神会,佯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哦哦!对对!我记起来了!
梁俊卿当即谎话脱口而出,刻意离间。

对了范兄!方才那几位娘子还特意放话!

说凡是与范兄你往来交好之人,尽皆品行不端、非良善之辈!

还扬言往后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对打一双!
话音一顿,他目光阴恻一转,直指静坐一旁的柴安,刻意挑事。

尤其是柴兄!
满堂视线瞬间齐聚柴安一身。
柴安眉目清淡、神色坦然,淡淡抬眸,一语戳破拙劣诡计。

凭空捏造、蓄意激我?

我与郦家三娘不过一面之缘、素昧平生、毫无交集,无冤无仇、素未深谈,她平白无故忌惮我、记恨我,从何说起?
那同伴唯恐谎话被拆穿,慌忙仓促圆场、急急补话。

是那位绝色女娘亲口所言!

她说你是终日蹿掇范兄顽劣嬉闹、撺掇他懈怠学业、不务正业、鼓动他重振夫纲的头号前锋!

还说你平日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性情清傲、最是难相与!柴兄,你可得多加小心!
范良翰低头思忖片刻,瞬间理清人影、对上模样,豁然开朗。

我懂了。

提铲追人、性子火爆的,定是小五姨。

容貌绝色、声线悦耳、却凛然有威、不怒自威的,必然是我家聪慧沉静的三姨。

我小五姨素来待人三分笑意、性情爽朗,唯独她娘亲与姐姐是她毕生逆鳞,半点冒犯不得,一触便动怒。说到底,皆是你们出言轻薄、行止无状,自取其辱罢了。

梁俊卿二人满脸尴尬,只得垂头假意懊悔,反复念叨。

失策,真是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