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避开正街灯火人流,借着夜色浓沉、街巷静谧,步履轻稳端庄,一路绕行至范府大门之外。
巍峨府墙朱门肃穆,门前立着两名值守小厮,夜深人静、街巷无人,二人早已倦怠松懈,垂首闲聊、心神涣散,戒备极为松散。
你立在巷侧浓暗阴影之中,静静观察片刻,飞速盘算出路。
正门守卫虽松,却不可贸然近身,一旦出声问询、留下踪迹,来日必惹流言非议、累及家门闺誉。你目光缓缓扫过府邸四周,最终落在西侧下人专用的偏门之上。
高门宅院规矩森严,主门昼夜紧锁、规制严苛,唯独下人往来清运杂务、递送物件的侧门,夜半时常虚掩留缝,方便仆役临时出入,不会彻底落锁,是整座府邸唯一的疏漏契机。
你耐心静候片刻,待两名守门小厮彻底转头闲谈、视线尽数远离侧门的瞬间,借着墙根暗影遮蔽,身姿轻稳无声、进退有度,顺着虚掩门缝侧身入府。
入府之后,方知范府院落恢弘、回廊层叠、屋舍连绵、规制井然,府中丫鬟仆役往来穿梭、巡夜不绝,处处皆是人影动静,半点不敢大意。
你敛息静气、放轻步履,避开往来下人视线,顺着院落零星灯火缓缓绕行探查。整座府邸大半庭院漆黑沉寂、悄无人声,唯独西南一处跨院厢房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动静,与满府静谧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你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当即贴着廊下花木暗影,悄然趋近厢房窗下,屏息凝神、静静窥探。
屋内并无外人谣传的吹拉弹唱、满堂伶人,内里极为清净,只端坐二人——柴安、范良翰,另有两名丫鬟垂首侍立、手执团扇,静静扇风伺候,再无旁人。
你凝神细听,瞬间勘破所有算计圈套。
此番局面,全然是柴安精心布设的一场局。
柴安深知范良翰心性轻浮、口舌花哨、素来随性嬉闹、不知收敛,招惹夫妻争端,致使夫妻不宁、家事沸扬。他身为范良翰嫡亲表兄,受表姨托付,有心规整二人内宅风气、敲打两人脾性,故而刻意设下这场无伤大雅的假象圈套。
他先是吩咐身旁侍立丫鬟,特意去往后院传报福慧,刻意谎报虚言,谎称范良翰今夜在厢房大设欢宴、广招歌姬丫鬟、吹拉弹唱、彻夜喧闹、肆意放纵,而后醉酒沉酣、步履难行,已然被下人搀扶留于厢房歇息。
待传报丫鬟离去,柴安抬手示意,遣退屋内两名扇风伺候的丫鬟,清空厢房所有外人,只留他与懵懂无知、不明所以的范良翰二人。
随后,他取来一身女子衣衫,稳稳悬挂在屋内最显眼的衣架之上,刻意布设出深夜私留女眷、暧昧留宿的虚假表象,桩桩件件皆是精心伪造的假象,无半分真实情事。
布置妥当一切,柴安悄步隐于厚重屏风之后,屏息藏匿。同时勒令范良翰躲入层层垂落的床帘深处,不许出声、不许动弹、不许露头,静待福慧入房。
不过片刻,院外传来急促清脆、带着满腔怒意的脚步声,步步趋近厢房。
福慧满心疑虑焦灼、怒郁交加,听闻流言之后再也按捺不住,孤身携一柄长剑,推门径直踏入房中。
入目第一眼,便是衣架上刺眼晃目的女子衣衫。
她眉眼含怒、身形微颤,抬剑直指床榻方位,声声愤然、字字失望。

范良翰!你可是起誓的!
她认定床榻之上定是范良翰私留的女子,满心皆是被辜负、被欺瞒的寒凉。
可床榻之上空空荡荡,无人驻足。
下一刻,柴安自屏风之后从容缓步走出,神色冷淡、语态凛然,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与苛责,字字锋利、句句压人。

没想到洛阳郦氏竟有这般悍妇,想必令先君在地下,也不得安宁。世上常有好事者言,悍者心狠,丑者易妒,今洛阳郦氏六女,皆因美貌著闻于世,既然不丑不拙,为何狠妒非常?

原本你夫妇家务,我也懒得理会,可你对丈夫非打即骂,家事闹得满城皆知,他是我的嫡亲表弟,我不能坐视不理。

得嫁良婿,本是人间美事,我劝弟妹,今后收了这善宠贪荣之心。莫因一时悍妒,犯下七出之条,成了下堂弃妇,辱没你郦家门楣。
福慧立在当场,百口莫辩、满心委屈、眼眶泛红,千般酸涩堵在心口,无从辩驳、无从申诉,只能默默承受这无端苛责、不公评判。
你隐于窗外暗影之中,将屋内所有对话、所有委屈、所有刻意构陷、所有片面苛责尽数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那一刻,你心头酸涩翻涌、万般疼惜,几乎就要不顾一切推门而入,当众揭穿柴安的刻意设局、厉声辩驳这偏颇不公的评判,为二姐洗冤解围。
可你通晓利弊,瞬间压下心头怒意与不忍,保持绝对冷静。
你此刻乃是深夜私自离栈、无名无分私闯高门府邸,身为未出阁的世家闺秀,这般行径本就逾矩失礼、不合礼教。一旦当众现身、争执喧闹、撕破脸面,府中下人只需一句“深夜私闯府邸、行踪不明、疑似窃贼”,你便百口莫辩、有苦难言。
届时不仅救不下二姐、解不开困局,更会连累郦家满门清誉、坐实郦女悍妒无德的污名,彻底毁掉家中一众待嫁姐妹的婚嫁前程、门庭声望,只会让局面雪上加霜、万劫不复。
冲动是愚,隐忍是智,临危不乱、智取破局,方才是万全之策。
瞬息之间,你心思灵动、急中生智,谋定出一条滴水不漏、两全周全、不伤己身、顺利解围的绝妙计策。
你目光扫过厢房墙根处堆放的晒干枯草秸秆,皆是秋日留存的干燥柴草,质地蓬松、极易引烟,却无明火烈焰、绝不燎原,只会升腾漫天浓烟、制造逼真失火假象,绝不会损伤屋舍、伤及人命,虚虚实实、足以乱真。

你轻步上前,动作轻柔稳妥、不露分毫痕迹,取出随身火折子,悄然点燃枯草边角。
干燥秸秆遇温即刻生烟,袅袅浓烟顺势升腾、层层弥漫,瞬间笼罩整座厢房、铺满整片院落,烟气浩荡浓密、声势逼真,远远望去俨然是火势初起、即将蔓延燎原的模样,毫无破绽、无人能疑。
待浓烟四起、假象已成,你敛稳心绪、压稳声线,音色柔和却急促,刻意捏着清浅陌生的语调,朝着院落深处高声呼喊。
走水了!西院走水了!速速救火!

夜半府邸,失火乃是头等大忌、人人闻之色变、人人惊惧惶恐。
顷刻之间,整座范府彻底大乱。
巡夜仆役、值守小厮、往来丫鬟、管事下人尽数惊慌奔走、呼喊不休、乱作一团。打水的、搬物的、疏散的、排查的、禀报的,人声鼎沸、步履匆匆、全院躁动,无人再顾厢房之内的夫妻纠葛、口舌是非。
屋内的柴安与满心委屈的福慧听闻屋外漫天喧哗、救火呼喊,又见窗外浓烟滚滚,皆是神色骤变,无暇继续对峙争辩,即刻抬步朝外走去。
福慧满心茫然、心绪纷乱、委屈未平,随着人流刚踏出厢房门槛,你立刻从廊下暗影之中快步走出,伸手精准攥住她的手腕。
姐姐,快走!

福慧骤然回头,看着你头戴素色帷帽、深夜现身范府的模样,满眼错愕震惊、难以置信,喉头微颤,轻声惊呼。

三娘?!
你无暇多言,不容迟疑,攥着她的手腕,一并带上她贴身伺候的丫鬟,借着府中全员大乱、无人顾暇的绝佳时机,顺着混乱人流、趁着夜色掩护,身姿轻稳、步履迅捷,悄无声息、干干净净撤出范府侧门,一路快步远离府邸地界,全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无痕无迹、全身而退。
待你们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夜色、远去无踪之后,府中众人慌乱扑救、细细排查良久,遍查院落屋舍,唯有漫天残烟、无半分明火、无半点火情,众人这才恍然知晓是空惊一场、受人误导。
柴安立在灯火之下,望着方才那道利落救人、悄然脱身、转瞬即逝的帷帽身影,眼底掠过极深的讶异、探究与惊艳。
他素来聪慧通透、阅人无数,见惯汴京世家闺秀、名门贵女,或娇憨、或温婉、或明艳、或怯懦,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夜半危局、刻意圈套、对峙死局、当众困辱,寻常女子遇之,要么慌乱无措、束手旁观,要么冲动莽撞、自毁前程。唯独方才那帷帽女娘,冷眼观局、洞穿所有算计、隐忍不发、谋定后动、巧借烟火虚势、搅动全府乱象、悄无声息救人脱困、全身而退、不留半分痕迹、不惹半分是非。
他望着空空街巷,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了然轻笑,低声自语。

倒是精妙计策,原来竟是中计了。
他听得真切,方才那女子脱身之际,低声唤的一声“姐姐”,分明是唤福慧为姐,定然是郦家姐妹。
他转头看向依旧一脸懵懂茫然、惊魂未定的范良翰,眸光探究,淡淡开口。

方才暗中现身、带走你娘子的帷帽女娘,心智卓绝、临危善断、胆识过人,绝非寻常市井女子。你可识得她身份?
范良翰细细回想方才那一手绝妙破局、通透心思、沉稳气度、周全手段,瞬间彻底恍然,满眼真切赞叹、由衷钦佩,连连开口。

我知晓了!这般心思缜密、智计百出的性子,定然是我那三姨!

我这三姨妹素来聪慧绝伦、思虑周全、万事筹谋有度、从不冲动行事。
柴安眸光沉沉、回味悠长,心底印象愈发深刻,缓缓吐出三字,意蕴绵长。

郦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