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郦家众人辗转半日，终在城南僻静街巷寻得一处干净稳妥的客栈落脚。

一路风尘劳顿，众人默默收拾行囊、打理行装，无人多言。客栈厢房陈设简单规整，是宋时民间最寻常的客居模样，一榻一案、几方坐褥，干净利落，无半分奢华装饰。

天色彻底黑透，屋内点起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曳，映得满室静谧沉闷。

郦娘子端坐软榻之上，心绪难平，胸中怒火迟迟未歇，周身郁郁难舒，身子微微轻颤，坐立不安，时不时轻轻抬手抚着心口，反反复复挪动身形，满心愤懑无处排解。

一旁立着的女子，眉目温顺、性子柔软，名唤琼奴。

琼奴是你娘在洛阳城外捡回来的养女。那年她才六岁，孤苦无依地流落街头，是你娘心生怜悯，将她带回了郦家。这些年，琼奴一直跟在郦娘子身边，虽不是亲生，却也被当作郦家的女儿一般看待。只是，寄人篱下的身份，让她比亲生女儿多了一份敏感与察言观色。

见母亲终日郁结、夜不能安，琼奴早已在后厨细细熬煮了一锅温润安神汤，火候恰到好处，去燥宁心、舒缓郁气。她双手端着白瓷汤盏，步履轻缓，恭恭敬敬走到软榻前。

郦娘子心头烦闷至极，只是微微摇头，不愿言语。

六娘乐善年纪最小、心性最软，见母亲这般郁郁寡欢、连声叹息，心头酸涩不忍，连忙小步上前，亲昵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

听闻幼女温软宽慰，郦娘子非但未曾释怀，反倒眼底酸涩更甚，连连摇头，语气满是心寒失望、字字皆是伤怀。

郦娘子声声叹、句句怨，满心寒心，一声声喟叹落在寂静屋内，听得众人皆是心头沉沉、酸涩难言。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油灯噼啪轻响，衬得满室郁结更重。

一旁的大娘寿华性子沉稳周全，知晓母亲心绪郁结伤身，不愿母亲一味沉陷在悲愤之中，遂压下心底唏嘘，抬手解开随身钱袋，细细清点其中铜钱。

一路迁徙花销颇多，家中银钱需得精打细算、省用度日，如今寄居客栈、前路未定，更需处处节俭、事事妥帖。

清点完毕，大娘取出两百文铜钱，转身递给立在一旁待命的张妈妈，细细叮嘱。

张妈妈年岁偏大，一路车马颠簸、连日劳顿，本就眼神昏花、辨路不清，此刻听闻要夜出采买，望着窗外漆黑街巷，一时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

街巷错综复杂、夜色漆黑难行，旁人皆是初来乍到，亦是不熟路况。

你语速不急不缓、方位清晰明朗、条理井然有序，街巷脉络、商铺优劣、行走分寸尽数娓娓道来，妥帖周全、毫无疏漏。

张妈妈听罢，瞬间愁云尽散、眉眼舒展，连连笑着颔首，语气满是真切赞叹。

说罢，张妈妈小心收好铜钱，提着食盒，安心转身出门离去。

你母亲听着你们的对话，心里的火气稍微平息了些，但依旧在一旁唉声叹气。

你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中暗自思忖：白日里范府闭门，二姐姐躲在门后不敢相见，这背后定有隐情。若不探个究竟，母亲这口气怕是永远咽不下去。

众人皆只当我连日劳累、身心疲惫，无人多疑、无人揣测，纷纷温声应允，叮嘱我好生安歇。

你微微躬身应下，转身步入里间、轻合房门。

待四下寂静无人，你悄然取出一顶素色帷帽，细细拢好鬓发、轻戴于首，遮去眉眼容貌、掩去女子娇容，身姿敛静、步履轻缓，避开客栈往来人影、悄无声息自侧门而出，趁着沉沉夜色、寂寂街巷，独身一人稳步往范府方向行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