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哪里是嫁入名门做娘子?分明是一脚踏进了牲畜道!

今日我算是看清了,你们范家,是黑了心肝、坏了肚肠!

你替我原话带回!我郦氏今日记下!从今往后,我郦家就算沿街讨饭、落魄无依,也绝不会再踏进你们范家半步!绝不向范家乞一丝怜悯、求半分倚靠!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寒心。
管事婆子吓得浑身发颤,垂首不敢再言一字。
郦娘子怒极转身,沉声喝出一字。

走!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转身准备登车。
唯独你,没有立刻跟上。
你站在原地,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底翻涌无数疑虑。
大娘走到你身侧,轻轻挽住你的手腕。

三娘,先走吧。事已至此,无谓多留。
你不再多留,转身随着众人缓步登车。
众人刚落座、牛车尚未启动,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开一瞬,郦福慧立在门内。
她双目通红、眼尾含泪、面色惨白、身形单薄,满脸隐忍的痛苦、无力的愧疚、身不由己的悲凉。
她全程立在门后,听尽所有争执、所有怒骂、所有寒凉决绝之语,忍尽所有委屈、所有骂名、所有骨肉疏离的剧痛。
管家婆子连忙迎上前,惶恐低声。

二娘子……
福慧不言不语,只是静静望着远去的牛车方向,眼底是无尽的心酸、无奈与身不由己的苦衷。
牛车上。
车厢内气氛死寂寒凉。
郦娘子余怒未消,胸口起伏难平,心绪难稳。
你拿起手边蒲扇,轻轻为母亲缓慢扇风,动作温柔安稳,默默安抚她满腔怒意。
六娘看着母亲盛怒难平的模样,满心担忧。

娘……
郦娘子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底怒意褪去,只剩无尽寒凉与心疼。

可怜啊……可怜我那二百贯嫁妆……尽数付诸东流!
五娘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脱口而出。

二百贯?!
这话一出,四娘、六娘、大娘尽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愕然心疼。
谁都知晓,当年二姐出嫁,母亲倾尽家中大半积蓄,凑足二百贯丰厚嫁妆,只为让她在婆家体面立足、不受磋磨、不受委屈。
可如今看来,万般周全、万般期许,尽数成空。
车厢内一时无人言语。
娘,莫要气郁伤身。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益。汴京偌大,万物新生,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一处干净稳妥的客栈,暂且安顿身形、落脚歇息。

待我们安稳下来,再徐徐探查内情、理清原委。

你的话句句在理,稍稍抚平车厢内的寒凉戾气。
与此同时,汴京最顶级的酒楼——潘楼。
潘楼为柴安私产,楼内规制奢华、雅间恢弘,是汴京顶层权贵、富商子弟聚集宴饮之地。
楼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宾客云集,满堂皆是达官显贵、世家郎君、富商名流。
二楼顶级雅间内,氛围奢靡松弛。
一众世家子弟、商户郎君围坐宴饮,歌姬舞姬立于侧旁,乐曲缠绵、舞姿翩跹。
雅间主位侧旁,一身矜贵清冷锦袍的柴安静坐其间。众人席间闲谈,句句皆是恭维艳羡。

当今汴京城里,论家底富庶、论手笔阔绰,无人能及柴大郎君!

是啊!偌大潘楼,汴京第一酒楼,说盘下便盘下,这般家财气魄,我辈望尘莫及!

柴郎君年少有为、家世深厚,真是天纵矜贵!
恭维声此起彼伏。
正闲谈间,雅间门被推开,范良翰一身华服,头顶扣着一顶女子专用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低头敛色、步履心虚地走了进来。
柴安抬眸望去,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此刻雅间门窗紧闭、暖意融融,怎的还戴着帷帽,不肯摘下?
一旁落座的梁俊卿品性轻浮、心性促狭,见状立刻嗤笑出声,打趣戏谑。

良翰兄未免太过矫情!又不是柔弱小娘子,堂堂七尺男儿出门游乐,竟戴女子帷帽,实在可笑!
话音未落,梁俊卿便抬手,意欲直接摘去范良翰头上的帷帽。
范良翰心头大慌,连忙偏头躲闪,抬手死死护住头顶,神色愈发心虚局促,慌忙解释。

别碰别碰!昨日不慎被野蜂蜇了脸面,起了好大一个肿包,有碍观瞻,恐扫了诸位雅兴!
柴安眸光微沉,起身缓步走近,抬手直接轻落,利落摘去他头上的帷帽。
帷帽落地,范良翰脸上青紫交错的巴掌印、磕碰伤痕尽数暴露无遗,狼狈刺眼、一目了然。
范良翰瞬间窘迫至极,连忙抬手执扇死死捂住脸面,满脸羞愧慌乱,连连拱手。

惭愧!惭愧!昨夜贪杯多饮几盏,酒后不慎鲁莽失足,磕碰摔伤脸面,实在失礼,还望诸位兄长恕罪!
席间众人连忙敷衍摆手。

无妨无妨,酒后小失,不足为怪。
梁俊卿盯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伤痕,故作惊叹,阴阳怪气。

哎哟!这野蜂可真是厉害,竟能蜇出这般整齐分明的伤痕?
柴安眸光清冷通透,一眼看穿所有端倪,语气平淡笃定,直戳要害。

又是你家娘子动的手?
范良翰瞬间慌乱摆手,拼命否认。

不是不是!绝非娘子所为!
他急急忙忙找补说辞,句句心虚、字字躲闪。

昨夜是我自己言行失当,醉酒之后与府中婢女谈笑无忌、失了分寸,惹得娘子动怒争执。

拉扯之间,我不慎从床榻跌落摔伤,当真与她无关,是我自己过错!
梁俊卿看着他这般畏妻懦弱、敢做不敢认的窝囊模样,满脸恨铁不成钢,伸手指着他,连连摇头。

你啊你!实在太过无能!堂堂男子汉,竟被内妻管束至此,实在丢人!
范良翰本就窘迫难堪,被他当众讥讽,瞬间心头火起,抬眼便欲与梁俊卿争执辩驳。
正当二人气氛僵持之际,柴安清冷出声,直接打断。

走吧!
范良翰一愣,满脸疑惑。

走?去哪里?

我亲自去会会你那悍妻。
范良翰瞬间脸色煞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惶恐摆手。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表哥!你千万别去!

我家娘子性子刚烈、脾气执拗,真惹急了她,她是真的会闹得天翻地覆、六亲不认,是会吃人的!
柴安早已举步向外,全然不顾他的阻拦。
范良翰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快步追上前,一路苦苦劝阻、连声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