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雨夜的寒意是浸骨的、窒息的。
污言秽语还盘旋在耳边,围堵的黑影压满视线,三百多万的烂账、何家的拖累、霍女士赶尽杀绝的算计、无人兜底的绝境……最后定格的,是酒吧破碎的灯光,和他那句宁死不屈的决绝。
何青的世界,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滚烫的热爱、十年的挣扎、一身锋利的傲骨、被命运反复压榨的人生,尽数湮灭在湘城湿冷的冬夜里。
……

苏木,醒醒,天亮了,该上学了
温柔、轻柔、带着北国冬日暖意的女声,轻轻拂开了缠绕魂魄的刺骨阴冷。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没有震耳的鼓点,没有人群的哄笑与羞辱,没有逼仄压抑的酒吧,更没有步步紧逼的亡命凶徒。
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凛冽、干净的北方冷空气,透过玻璃窗缝隙钻进来,清冽又安稳。
眼皮很重,像是沉睡了整整一生。
少年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睫。
入目不再是昏暗破败的酒吧顶,是雪白干净的天花板,贴着简单的卡通墙纸,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筛进一室暖融融的晨光,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中药的清苦气,混着家里早饭的米粥香。
这是他从未闻过的、安稳的味道。

睡懵啦
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额发,女人穿着干净的居家毛衣,眉眼温婉知性,是常年教书育人沉淀出的平和气质。她弯腰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软:

六点半了,再不起,泽禹又要在门口等冻着了
六岁的孩童身躯,瘦小、单薄,肌肤是干净通透的白皙。
喻苏木怔怔抬抬手。
小小的、圆润稚嫩的手掌,指节柔软,带着孩童独有的肉感,纤细又无害。
不是那双常年握麦、写字、扛尽风雨、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成年人的手。
他瞳孔微微放空,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何青死了。
二十九岁,死在湘江冰冷的冬夜,死在父辈的烂摊子、旁人的贪婪算计里,一生奔波、一生背负、一生无人偏爱。
而现在——
他是六岁的喻苏木。
在千里之外的北国小城里睁开双眼。1
这魂穿设定也太带感了吧
一个完全陌生、干净、没有何家、没有债务、没有算计、没有身不由己的全新人生。
记忆缓缓涌入脑海,温柔又厚重。
这一世,他的父亲是深耕医术的中医,温厚沉稳,心怀仁善,一辈子治病救人、坦荡正直。
母亲是小学教师,温柔耐心、知书达理,把家里打理得温暖妥帖。
他还有一个软糯乖巧、年仅四岁的亲妹妹——喻苏合。
没有无休止的拖累,没有血缘至亲的背刺,没有榨干价值的命运。
他有家。
有父母疼爱,有手足相伴。
是何青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安稳人间。

哥!
隔壁房间传来软软糯糯的童声,四岁的小丫头揉着眼睛跑过来,一双圆圆的眼睛清澈透亮,小短腿哒哒踩在地板上,扒着他的床头:

哥哥起床,妈妈做了玉米饼!
喻苏木怔怔看着眼前软乎乎的小妹妹,心口积压了一辈子的酸涩、寒凉、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化开,暖得发酸。
原来人生,真的可以不苦。
“咚咚——”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拍门声,伴随着少年清朗干净的嗓音,比同龄孩子更沉稳好听:“苏木,醒了没?我等你一块儿上学。”
是张泽禹。
邻居家的哥哥,比他大两岁,自小一起长大,永远每天准时来家门口等他,春夏秋冬,风雨不误,是他这一世最亲的玩伴、最靠谱的邻家兄长。
母亲笑着应声:

醒啦醒啦,马上就好,泽禹你进来暖和暖和,别站在风口
院外的晨光澄澈明亮,东北清晨的风凛冽干爽,却不伤人。院子里堆着薄薄的残雪,空气干净得透亮,院里晒着父亲晾晒的中药材,岁岁年年,安稳静好。
喻苏木慢慢坐起身,小小的身子披着厚外套。
窗外是北国晴空,暖阳漫天,风声清浅。
没有湘城缠绵蚀骨的冷,没有无解的烂摊子,没有逼到绝境的对峙。
他终于,逃出了那个泥泞黑暗的前半生。
二十九岁的何青埋骨湘江寒夜。
六岁的喻苏木,在北国暖阳里,重活一世。
前路漫漫,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