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的冬天从没有北方凛冽干脆的寒风。
这里的冷,是缠人的、浸骨的、甩不开的。
冬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绵绵无尽。江风卷着满江潮湿水汽,一遍遍扑在玻璃窗上。南方无暖气,寒意不刮脸,却顺着皮肉缝隙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冷得人四肢发僵、心口发沉。
窗外夜色浓稠,江边街道冷清萧瑟,唯独这间老酒吧依旧亮着暖黄灯火,隐约透出躁动的鼓点,是寒冬里唯一滚烫的喧嚣。
可黄毛带人撤走之后,这间热闹的酒吧,瞬间死寂得诡异。
急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从雨幕深处步步逼近,越来越近,碾碎雨夜最后的安静。
“哐——!”
老旧木门被粗暴踹开。
二十多个身形魁梧、面相凶狠的大汉裹挟着一身冷雨寒气闯入,瞬间堵死整间酒吧。众人目光阴戾、恶狠狠,齐刷刷锁定舞台正中央静坐的蓝发男人——何青。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声线粗嘎霸道:
“你叫何青。”
“你爸何卓欠了三百五十万,还不起、躲得无影无踪。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还不上,就你来还。”
何青端坐不动,抬眼时眼底只剩凉薄的嘲讽,轻笑一声:
“那个王八蛋,最后还是让你们来找我。”
他脊背挺直,态度坦荡又破釜沉舟:
“可惜,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想拿就来拿。”
领头人眼神骤然凶狠: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何青垂眸,笑意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
“你们不敢。”
“把我打死了,谁替他还钱?”
一群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低笑,笑声龌龊又阴邪,令人作呕。
为首那人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过分漂亮精致的眉眼,语气肮脏轻薄:
“小子,你太年轻。”
“我们雇主说了,你在地下圈子名气大得很。钱要不到没关系。”
“把你留下来伺候我们兄弟,拍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发出去照样能赚大钱。”
他眯眼打量,言语极尽羞辱:
“看你这张小脸,比女人还带劲。就是不知道,你这身子骨,扛不扛得住我们这么多兄弟造。”
污言秽语落地的瞬间,何青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安静片刻,骤然想通,语气冷得透彻:
“你们不是何卓的人。”
他太了解那个自私懦弱的父亲,何卓再不堪,也绝不会用这种折辱人的阴毒法子。
何青缓缓抬眼,带着无尽的心寒与荒谬:
“是霍女士的人,对吧。”
他喉间发涩,万般无奈压在心底:
“我真不懂,她何必。”
“我早就和何家彻底断干净了。何家所有遗留、所有财产,我一分不取、一分不争,全都留给她和她的小儿子。我主动抽身、彻底远离,她到底为什么,硬是不肯放过我?”
为首男人收起戏谑,语气平淡残忍,撕开最冰冷的真相:
“你挺聪明。”
“但你命不好。”
“霍女士带着她的宝贝儿子逃出来,躲开了何家的债,不用替何家赎罪。可她要生活,要养她小儿子。她走投无路,只能找你。”
何青仰头,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悲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她就转头榨干我仅剩的所有价值?”
他抬眼直视一众凶徒,字字铿锵,宁死不屈:
“告诉她。”
“我何青,就算死在这湘江冬夜,也绝不会让她如愿半分。”
雨打窗棂,鼓点寂灭。
满室阴冷,绝境合围。
这是他,最后、最狼狈、最孤勇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