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长孙颂寻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睁开眼,见窗纸上映着蒙蒙白光,雪停了大半夜,天色却还是阴沉沉的。
门外传来贴身小厮的叩门声:"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传您进东宫。"
长孙颂寻坐起身,顿了顿才开口:"说什么事了吗?"
"来传话的公公没说太仔细,只提了一句——说立冠礼的日子定了,太子殿下让您去帮着看看礼单。"
长孙颂寻沉默了一瞬。昨夜他从东宫告退时,晏程那句"你便歇息去吧"说得疏淡,他以为至少会有几日不见,没想到天一亮就传他入宫。
他应了一声,起身更衣。换衣服时他翻出衣箱最底层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几枝疏竹,是去年生辰时晏程赏的。他一直没舍得穿,今日却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让侍候的小厮替他换上。
小厮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忍不住夸:"公子穿这件真好看,衬得人精神。"
长孙颂寻没接话,只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确认衣襟齐整后便出了门。
到东宫时,天光已经亮透。雪后的宫墙被日光一照,白得刺目。小许子早就候在侧门外,见了他便堆出一脸笑,迎上来低声道:"公子可算来了,殿下今儿起得早,礼部的折子已经批了半摞了,正等着您呢。"
长孙颂寻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回廊时忍不住问:"殿下昨夜歇得好吗?"
小许子目光闪了闪,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实话——奴才也不知道。殿下昨夜躺下之后没再叫人,今早天不亮就起了,瞧着精神倒还好,就是……不怎么说话。"
长孙颂寻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进了东殿,暖意扑面而来。晏程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见他进来,抬眼扫了一下。目光在他那件月白锦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过来坐。"晏程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朝对面的绣墩抬了抬下巴。
长孙颂寻依言行礼,而后在绣墩上坐下。案上摊着几本礼单和冠服图样,一旁的碟子里摆着刚出炉的枣泥糕,冒着丝丝热气。
"礼部拟了三个日期,"晏程将其中一页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哪个合适。"
长孙颂寻低头去看,纸上写着冬月十八、腊月初三、腊月十九三个日子,旁边还有钦天监批注的星象吉凶。他看得很仔细,拇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腹缓缓移过那行小字。半晌后他抬头,说:"冬月十八太近了,礼服恐怕赶制不及。腊月初三倒是合适,但那一日按例要祭太庙,礼部的人手怕是要两头忙。腊月十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又抬起眼看向晏程:"腊月十九是大吉,诸事皆宜,且那日没有别的祭祀安排。若殿下觉得太晚,臣便选腊月初三。"
晏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腊月十九吧。"晏程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说得对,冬月十八太赶了,我不喜欢仓促。"
长孙颂寻点了下头,提笔在折子上写了批注,字迹端正工整。他写完后将笔搁回笔山,垂着眼道:"礼服图样臣也一并看过了,有几处绣纹的位置似乎与旧制不合,已经让礼部重改去了。"
晏程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今日穿的这件袍子,眼生。"
长孙颂寻手指微微一缩,随即自然地笑了下:"去年殿下赏的,一直没舍得穿。"
晏程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襟口那枝疏竹上停住,然后垂下眼去翻另一本折子:"去岁赏的东西,今年才上身,倒是会过日子。"
案头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缓缓消散在殿宇梁间。长孙颂寻突然有些不习惯。
"是好物,故而舍不得随意穿来办公。唯有今日入东宫面见殿下,才敢取出来。"
晏程缓缓合上手中册页,抬眼望向他。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恰好落在长孙颂寻的衣襟,那银线绣就的疏竹,在光下泛出细碎柔和的光泽。
"一件衣袍而已。"晏程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本就是给你穿的,锁在箱底蒙尘,反倒辜负料子。"
长孙颂寻低眉,肩头微微绷紧:"殿下所赐,于臣而言,并非寻常衣料。"
话说出口,才惊觉说得过于露骨,他立刻敛了神色,补了一句:"是荣宠。"
长孙颂寻说完"是荣宠"三个字,殿内安静了片刻。他自己先觉得这话说得太满,像是把一颗心剖开一半又慌忙捂回去,便垂下眼去盯着自己膝头那截袍角,月白的缎面上银线疏竹泛着细碎的光,被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又捻。
晏程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案后,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恰好落在他搁在册页边沿的手背上——那手白得像一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玉,指节被光一照,透出淡淡的粉色。他的指尖在册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斟酌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在想别的事情。
长孙颂寻等了很久,久到快要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才听见晏程开口。
"你说得对,是荣宠。"
声音不重,甚至有些懒散,像冬日午后廊下有人随口念了一句闲诗。可这四个字落到长孙颂寻耳朵里,却像石子砸进冰面,裂开一圈细密的纹。
他猛地抬起头。
晏程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睫羽在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衬得瞳仁里的颜色格外深——像是沉了许多年的一点什么情绪,此刻被日光一照,终于从水底浮了上来。他的唇色今日比昨夜好一些,不再是冻出来的浅白,而是透着一点薄薄的绯红,像冬日枝头最后一颗被霜打了又晒过太阳的山楂。
长孙颂寻忽然意识到,晏程今日没有披狐裘。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暗纹云锦,窄窄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衣料贴着他的肩线铺下来,收在腰侧,衬出他身形清瘦却端直的轮廓。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微微凸起,像一节薄瓷。他就那样松松地坐着,姿态和昨夜判若两人——昨夜的晏程是裹在厚重狐裘里、被寒意侵得指节泛红的太子;而此刻日光下的他,像是冰壳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的、软的、叫人不敢多看的东西。
"过来。"晏程忽然说。
长孙颂寻怔了怔,依言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晏程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衣襟那枝疏竹的绣纹上,沿着银线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道,指尖的凉意隔着一层薄薄的缎面渗进去,让长孙颂寻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枝竹,"晏程垂着眼,目光落在那道绣纹上,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去年你生辰前我亲自挑的样式,让尚衣局连夜赶出来的。你知道为什么是竹吗?"
长孙颂寻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臣……不知。"
晏程收回手,指尖在日光下微微蜷了蜷,然后抬眼看向他。那一抬眼,长孙颂寻才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不是储君的疏淡,也不是昨夜那种带着试探的冷,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藏了很久终于决定露一面的东西。
"因为你小时候被太傅罚跪在雪地里那次,我在廊下看了你半个时辰。"晏程说,"你跪得笔直,膝盖陷在雪里,冻得嘴唇发紫,可一句话也没求饶。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像一棵竹子——看着瘦,骨节却硬,折不断。"
长孙颂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想起那件事——那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因为替晏程顶了太傅的责罚,被罚跪在太傅院外的青石板上,雪下了一整夜。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晏程应该不知道的。
可原来晏程一直在廊下看着他。
"所以那件袍子,"晏程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淡,像是刚才那一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是随便赏的。是觉得你值得。"
他垂下眼,重新翻开案上的册页,日光从他侧脸滑下来,照亮他修长的眉骨和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唇角此刻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悄无声息地化开一小汪水。
长孙颂寻立在原地,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作响,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襟口那枝疏竹,银线在光下亮得像一道细小的溪流——原来这不仅是荣宠,这是晏程在告诉他:我看过你跪在雪里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我一直记得。
他慢慢弯下腰,在晏程身侧屈膝蹲了下来,像昨夜教执笔时那样,仰着头看他。日光正好落在晏程的侧脸上,把他的睫羽照成金色,把他耳尖那一小片薄薄的绯红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长孙颂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臣以后……每一件您赏的衣服,臣都穿。"
晏程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翻着册页,可握着册页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松了松。隔了片刻,他低声应了一句:
"随你。"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末,落在炭火里,还没碰着热就化了。可长孙颂寻蹲在他身侧,清清楚楚地看见晏程耳尖那一抹红,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耳廓根,像是冬日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枝早梅,藏不住,也遮不了。
他低下头,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又很快敛住。可他蹲在那里没有走,晏程也没有赶他。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着案上的册页、碟中凉透的枣泥糕、炭炉里明灭的火星,以及并肩坐在光里的一双影子——一个端坐着翻折子,一个屈膝蹲在一旁,像幼时许多个午后一样,安静得理所当然。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臣不敢"。
长孙颂寻蹲在案侧,日光暖融融地铺了一身,他正想说点什么把这片刻的安静再续得长一些,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小许子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是有人大步流星地踩过回廊,靴底叩在青砖上,又快又响,像一阵风卷过来。
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末呼地灌进来,吹得案上那碟枣泥糕都晃了一晃。一个少年站在门口,披着玄色斗篷,兜帽上沾满了细密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像一团从雪地里滚进来的毛栗子。
"皇兄!"
晏时安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莽撞劲儿,一开口就把殿内那层暖融融的安静撕了个粉碎。他几步就蹿到案前,斗篷下摆带起一阵风,兜帽被他随手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眉眼生得极精致,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无辜模样,可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露出底下藏着的狡黠来。他鼻梁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小时候在冷宫里摔的,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凑近了便能看见。
"皇兄皇兄皇兄——"他连喊了三声,像怕人听不见似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晏程,然后整个人往案几上一趴,下巴搁在叠放的手臂上,仰着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在外头站了好久好久,脚都冻麻了,你也不让人出来迎我一下。"
晏程手里的册页还没合上,被他这一阵风卷进来冲得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张趴在案上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昨夜不是来过了?"
"昨夜是昨夜,今早是今早!"晏时安理直气壮,把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掏出来往案上一放——是一个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小罐子,罐口封着蜡,隐隐透出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我给你带了桂花蜜饯,御膳房新做的,我尝了一颗觉得好吃,立刻就拿过来给你了。你看,还热着呢。"
他说着,伸手去扒那棉布,指节冻得通红,动作却麻利得很。扒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才注意到蹲在晏程身侧的长孙颂寻,歪了歪脑袋看过去,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笑来:"长孙哥哥也在啊。你怎么蹲在那儿?地上凉,起来坐呗。"
长孙颂寻被他这句"长孙哥哥"叫得耳根一热,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六殿下安好。"
晏时安冲他摆了摆手,又转回去看晏程,把剥好的蜜饯罐子往晏程面前推了推:"皇兄你尝尝嘛,我特地挑的最甜的几颗包过来的,比昨天那杯茶好喝多了。"
他提到"昨天那杯茶"时语气随意得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长孙颂寻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睫微微垂了一瞬,又很快抬起来,重新亮晶晶地看着晏程。
晏程看了那罐蜜饯片刻,没有立刻动。晏时安见他不动,干脆自己掀开罐盖,用指尖拈了一颗琥珀色的蜜饯,直接递到晏程唇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指尖几乎要碰到晏程的下唇。
"皇兄张嘴——"
长孙颂寻站在两步开外,看得眉心一跳。
晏程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抬手接过那颗蜜饯搁进自己嘴里,动作斯文得很。嚼了一会儿,面色如常地颔首:"还行。"
"还行?"晏时安瞪大了眼,嘴角立刻瘪了下去,"明明就特别好吃!皇兄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好吃就是好吃,说一句好听的会怎样嘛。"他说着,干脆绕过案几,一屁股坐在晏程身边的绣墩上,整个人往晏程身上靠过去,脑袋一歪,直接枕在了晏程的肩头,"我不管,我走了一路冷死了,借皇兄暖暖。"
他个头高挑,缩着肩膀往晏程身上一靠,显得晏程小小的一团。斗篷上的雪末蹭到晏程鸦青色的常服上,洇出几颗深色的水痕。晏程没有推开他,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你多大了?还这样。"
"我多大都是你弟弟。"晏时安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在冷宫那会儿你背我的时候我才那么一丁点儿大,现在大了就不让靠了?皇兄好狠的心。"
他说话间,晏程肩头的布料被他蹭得微微皱了,衣领边缘露出一截晏程后颈的皮肤,白得晃眼。晏时安似乎是闻到了什么,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忽然睁开眼,凑近晏程的颈侧嗅了嗅。
"皇兄你今天换了香?"他声音里带着好奇,鼻尖几乎要贴上晏程的耳后,"以前不是这个味儿的——"
晏程微微僵了一瞬,侧了侧肩避开他的鼻尖:"坐好。"
"我不要。"晏时安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得更紧了些,仰着脸朝他笑,那双下垂的眼尾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那道旧痕在日光下浅浅的,把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衬出几分稚气来,"皇兄你还没说好不好吃呢。我大早上跑去御膳房抢的,跟赵公公说了半天好话他才肯给我装一罐,你一句'还行'就打发我了?"
晏程垂下眼看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在他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好吃。"
晏时安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了鱼干的猫,把脸往晏程袖口上蹭了蹭:"这还差不多。"
长孙颂寻立在原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慢慢攥紧了袖口里的布料。他认得晏时安——当年晏程从冷宫捡回来的那个瘦骨伶仃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一副能撒娇能耍赖的模样。晏时安靠在晏程肩头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那是他独占了许多年的位置,旁人插不进去,也挤不走。
晏时安又拈了一颗蜜饯递过去,这回晏程没躲,就着他的手吃了。晏时安笑得眼睛眯成缝,拇指在晏程下唇边轻轻蹭了一下,把那一点粘着的糖渍抹掉,然后自己把那根拇指放进嘴里嘬了嘬。
"甜的,"他说,笑嘻嘻地,"跟皇兄一样甜。"
晏程耳尖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偏过头去翻册页,语气端得稳稳的:"胡闹够了就回去,本宫还有折子没批完。"
"我在这儿陪你批嘛,"晏时安把脑袋又搁回他肩上,闭上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不吵你,我就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雪光映在雕花窗棂上,碎金似的洒了一地。晏程低头看着案上的折子,右手提笔落了一个字,笔尖稳得很,可左手被晏时安抱着,搁在膝头,指节微微蜷着,没有抽走。
长孙颂寻站在三步之外,日光落在他襟口那枝银线疏竹上,亮得有些刺眼。他忽然觉得,这件袍子他穿了整整一个早晨,此刻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了。
晏时安靠在晏程肩头,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殿内安静了片刻,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雪光映在雕花窗棂上,碎金似的洒了满地。
长孙颂寻立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指缓缓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终于开口。
"六殿下。"
声音不算高,甚至刻意压得很平,可那股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克制,像是绷紧的弓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晏时安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歪头看他:"嗯?长孙哥哥叫我?"
"六殿下今日来得早。"长孙颂寻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体,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昨夜殿下在东宫门外饮茶时,臣听小许子说,您肩头的雪积了寸把厚。想来是站了很久。"
晏时安的睫毛眨了眨,唇角翘起来:"是啊,怎么了?"
"臣只是觉得,"长孙颂寻的声音仍然平缓,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格外紧,"殿下既然来了东宫,为何不通传?若是有要事与太子相商,大雪天站在门外,万一冻坏了身子,太子殿下想必也要忧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晏时安抱着晏程胳膊的那双手上停了片刻,又自然地移开,落回晏时安脸上:"况且——殿下既然已经到了东宫,又不肯进门,喝完茶便走。臣斗胆揣度,六殿下莫不是……在等太子殿下亲自出去迎您?还是在窥探东宫的动静——"
晏时安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他慢慢从晏程肩头直起身来,歪着脑袋看向长孙颂寻,那双下垂的眼尾微微眯起,打断了长孙颂寻的话:"长孙哥哥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太懂呢?"
"臣只是关心六殿下身子,"长孙颂寻垂着眼,拱手行了半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昨夜的雪下得那样大,殿下在门外站了那么久,连杯热茶都没有,臣想想都觉得心疼。您若是想见太子,只管让奴才通传便是,太子殿下待您一向亲厚,何苦在外头吃那冷风呢。"
他说"亲厚"两个字时,语调微微沉了一分,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根底下压了一压才吐出来。
晏时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着天真无邪得很:"长孙哥哥好体贴呀。不过——"他拖长了尾音,身子往晏程那边又靠了靠,下巴搁在晏程的肩窝里,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我站不站、喝不喝茶,都是我和皇兄之间的事。长孙哥哥是太傅公子,陪皇兄读书是正事,这些闲杂小事,就不劳你费心啦。"
"闲杂小事"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长孙颂寻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驯的笑。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紧不慢:"六殿下说的是。臣确实不该过问东宫往来之事,是臣多嘴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晏时安,落在晏程脸上,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臣只是昨夜见殿下批折子批到指尖泛红,今早又起了个大早看礼单,心里想着殿下昨夜睡得那样晚,今日若还要分神记挂别的事……怕是太累了。"
他说"别的事"三个字时,目光极淡地扫了晏时安一眼,随即收回,恭恭敬敬地垂下去。
晏时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晏时安从晏程肩头坐直了身子,眼底那层天真的笑意褪去几分,露出底下少年人棱角初显的锋芒。他转头看向晏程,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皇兄,长孙哥哥在说我。"
晏程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的笔搁在案上,墨迹凝在笔尖,将干未干。日光从他侧脸滑下来,照得他耳尖那抹薄红还没完全褪去,可表情是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听完长孙颂寻那番话,又听完晏时安的告状,沉默了片刻,才抬手轻轻拨开晏时安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
"坐好。"
这回语气比方才重了半分,带着一点真正的命令意味。
晏时安愣了一下,手指被拨开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乖乖地坐直了。嘴巴瘪了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晏程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长孙颂寻身上。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日光落在瞳仁里,反射出一点细微的光。他看了长孙颂寻两息,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内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你今早话多了。"
长孙颂寻心头一紧,垂下头去:"臣失仪。"
"不过,"晏程接了一句,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随意想起什么似的,"说得倒也没错。"
长孙颂寻猛地抬起眼。
晏程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笔,翻开下一本折子,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在对谁说话:"时安,你昨夜站了那么久,今早又跑一趟——蜜饯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