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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下)

山河万千卷

蜜饯送到了,人也见着了,该回去了。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做了,午后太傅要考你。"

晏时安嘴唇动了动,想撒娇说"我不走",可对上晏程翻折子时垂下的睫羽——那睫羽安安静静地拢着,没有抬眼看他——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把罐子盖好,往晏程手边推了推:"皇兄记得吃。"

晏程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晏时安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长孙颂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狡黠和笑意,只剩下少年人冷下来的、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他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长孙颂寻一个人听 :“长孙公子好会说话。”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推开又合上,冷风灌进来一瞬,随即被殿内的暖意吞没。

门合拢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晏程的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长孙颂寻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晏程低头看着他,他指尖在长孙颂寻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今早确实是话多了。”

雪停了。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得宫墙上的积雪白得刺目。东殿里的炭火燃了大半日,已经添过第三回,暖意裹在空气里沉甸甸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晏程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正在揉腕骨。长孙颂寻蹲在他身侧,掌心覆着他微凉的指尖,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殿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声,不重,但急促。小许子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对,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躬身走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皇后宫里的大宫女来了,在侧门外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晏程的手指在长孙颂寻掌心里倏地一缩,抽了回去。他坐直身子,面上那点松动几乎在眨眼间就收了个干净,重新端起太子该有的端方神情,抬高了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大宫女快步走进来,发髻一丝不苟,面色沉静。她进门先福了一礼,动作从容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声音却压得很低:"殿下,娘娘让奴婢来传话——陛下今晨早朝后突发眩晕,太医已经入了清和殿,至今未出。娘娘说,请殿下即刻入宫侍疾,莫要耽搁。"

晏程手里的笔落在案上,"嗒"一声轻响。

殿内的暖意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长孙颂寻蹲在他身侧,清楚地看见晏程的指尖在案沿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又很快松开。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像是一口井被忽然盖上了盖子。

"什么时候的事?"晏程的声音稳得出奇。

"约莫半个时辰前。陛下今晨用膳时忽然说头昏,还没来得及传太医便栽倒了,幸亏李公公在旁扶着。"大宫女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太医进去后至今未出,清和殿已经封了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娘娘说——"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了一瞬,很快又垂下去,"娘娘说请殿下心里有个准备。"

晏程沉默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来。起身时衣摆带翻了案角的茶盏,茶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他鸦青色的常服下摆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朝那宫女点了下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母后,本宫即刻更衣入宫。"

大宫女行了一礼,退出殿门时脚步轻稳,裙摆扫过门槛,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带起来。门合上的一瞬,长孙颂寻看见她在门外停了一步,偏头往殿内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过,可长孙颂寻分明捕捉到了。

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谁?

门关严了。

晏程忽然抬手撑了一下案沿,指节攥得发白。他站了两息,像是在平复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回胸腔里,然后偏头看向还蹲在原地的长孙颂寻,目光沉静得有些吓人。

"你留在东宫。"晏程说,"礼单和冠服图样还在案上,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入宫去了,其余一概不提。"

长孙颂寻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说"臣陪您去",可对上晏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绷得极紧的镇定,像冰面下压着汹涌的暗流——他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皇帝病重之际,太子守在清和殿外,朝中百官看着,各宫妃嫔看着,晏程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十倍、百倍。他若露出半分急切,便是"储君盼父皇早崩";他若表现得太过镇定,便是"太子冷血无情"。

怎么做,都是错。

长孙颂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想起方才那宫女退出殿外时往门内投来的那一瞥——她看的是晏程方才坐过的位置,看的是案上摊开的礼单和奏章。她在确认什么?确认太子确实在东宫批折子?确认他身边只有长孙颂寻一个人?

宁沐雪容不得晏程身边有任何人。

她扶晏程上位,是因为晏程生母早逝、没有外戚依仗,好拿捏。如今晏程即将行立冠礼,成年之后的太子便要正式参政,便不再是那个她能一手遮天的孩子了。所以她要趁立冠礼之前,把晏程推到皇帝病榻前,推到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让他在"孝"与"稳"之间走得步步惊心。

长孙颂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驯的笑意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

他走到案前,把晏程方才碰翻的茶盏扶正,用袖口擦干桌面上洇开的水渍。那罐桂花蜜饯还搁在案角,琥珀色的糖渍在光下泛着黏稠的光。他把罐盖旋紧,推到一边。

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着案上那叠尚未批完的奏章。长孙颂寻立在窗边,望着宫门的方向。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霰落进庭院,覆在昨夜那层旧雪之上,薄薄一层,像盖了一床新被。

晏程换好衣服出来时,脚步很快。玄色常服裹着他清瘦的身形,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绣的云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长孙颂寻喉咙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晏程已经抬起手,指尖在他袖口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替本宫把礼单收好。"晏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腊月十九那个日子——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改。"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叠折子页脚哗啦啦地翻了几页。门随即合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知道晏程方才那句话的意思。腊月十九是立冠礼的日子,是太子正式成年的日子。宁沐雪选在立冠礼之前让皇帝病倒,无非是想让这场典礼无限期推迟——皇帝病重,太子守孝,冠礼自然延后。晏程说"不许改",是在告诉他:不管皇后做什么、不管朝中怎么议论,立冠礼这件事,他绝不退让。

长孙颂寻慢慢走回案前,把那叠礼单和冠服图样一页一页收齐,拢进紫檀木盒里。他合上盒盖时,指尖在盒面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那宫女来传话时说了一句——"太医进去后至今未出,清和殿已经封了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封了门。

皇帝病重,太医封锁消息,这原本说得通。可长孙颂寻记得清清楚楚,太医院的院正是太傅的旧交,月初还来府上吃过茶。那位院正私下提过一句,说陛下今年入冬之后脉象虽有虚浮之象,但远未到"栽倒"的地步。

那么今晨这一倒,是真是假?

清和殿门紧闭,太医滞留不出,皇后手握宫内消息,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晏程一言一行皆会被无限放大。尽孝太过,会被猜忌急盼大位;神色淡漠,便会被扣上不孝冷情的罪名。进退左右,全是陷阱。

长孙颂寻垂眸,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红痕隐隐作痛。

他不能跟随入宫,这是晏程的命令。他留在东宫,便是守住后方,守住这一方尚且还能容下太子喘息的地界。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