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国文熙十一年冬。
雪砸落在东宫的这大概是世上最昂贵,也最脆弱的养成游戏。
他是太子,大昭王朝唯一的储君,是用倾国之力浇灌出的完美瓷器。太傅们教他仁德,史官们为他记录善行,整个帝国的资源都化作养料,滋养着他温润如玉的品性。他确实仁厚,像三月的春风,对宫人从不苛责,对朝臣常怀悲悯。可这份仁厚里,总透着一股不经风雨的娇弱——像暖房里培育的兰草,闻得到幽香,却经不起半点霜寒。
他的身边,永远跟着几个人……
一个是太傅之子。少年三岁入宫伴读,替他研墨铺纸,挡下所有太傅过于严厉的责问。太子批阅奏章时,他就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比案头的烛火更专注。他记得太子每一声咳嗽时该奉上哪味药,记得太子皱眉时是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还是城西的蜜饯。这份细致早已超越了臣子的本分——当太子在春猎时被灌木划伤指尖,他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另一个是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是太子从冷宫里捡来的。他永远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冲太子哥哥撒娇……
后来,太子登基成了皇帝。却越来越嗜血,权力是迷人的毒药……二人的私心也越来越明显……璃瓦上,悄无声息的。
雪是入夜时分才大起来的。东宫窗外的景色,总是白茫茫的一片。
东宫内烛火昏黄,隔一层窗纸,隔开了望不穿漫天风雪。铜炉里的炭燃得缓慢,暖意浮现在宫中。
太子晏程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感觉寒气侵骨。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指尖却依旧泛着一层薄凉。但还是忍着寒,翻阅书卷。
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太子,如玉纤细的手指,早已冻得泛出一层粉红。
长孙颂寻与晏程自幼相伴,他最清楚太子的身体状况了。
他伸手握住晏程冰凉的手,按入自己胸口,义正言辞的说:“殿下莫要冻着了,臣给殿下暖暖手。”
突如其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晏程身子微僵,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殿内烛火摇曳,将长孙颂寻眉眼映得半明半暗。窗外风雪簌簌不停,偌大东宫,仿佛只剩这一处温热。
晏程没有抽回手,垂了垂眼睫,低声道:“有劳了。”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微响,混着窗外落雪之声。
长孙颂寻掌心稳稳拢着那只寒凉的手,胸膛温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寒意。他抬眸窥视着太子姣好的面容,随即又不敢看去。
“不知道殿下身子是不是比手更冷……”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摩挲着晏程的手背——那触感当真极好,像在抚摸一件上好的玉器,冰凉光滑,细腻得让人舍不得松开。
晏程指尖微微一蜷,却没有抽走。
长孙颂寻便更大胆了些,拇指沿着他的指节缓缓滑过,从指根到指尖,一寸一寸,像是要把这双手的形状刻进骨子里。他是太傅之子,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君臣纲常倒背如流,可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太子的手怎么这样凉,凉得让人心疼,凉得让他想把这双手揣进怀里一辈子都不放开。
晏程顿了顿,他就那样安静地看了长孙颂寻片刻,然后轻轻抽回手,拢回狐裘里。
今日的功课还未批完,”晏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去把案上那摞折子拿来。”
长孙颂寻的手心骤然空了。他怔了一瞬,随即躬身应是,转身去取折子。
长孙颂寻捧着一叠奏折折返回来,将折子轻放在案几之上。他立在一侧,目光忍不住落在晏程拢在裘衣之中的那双手上,心底满是怅然。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君臣的隔阂,却横在二人身前。
晏程抬眸,淡淡颔首,伸手翻开卷册。指尖隔着狐裘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挥之不去的寒意。
“殿下,折子取来了。”
晏程抬眸,淡淡颔首,伸手翻开卷册。指尖隔着狐裘布料,依旧能感受到那挥之不去的寒意。
“夜深雪大,你若是困倦,便退下歇息吧。”
长孙颂寻垂首,不肯退让:“臣不困,愿在此处侍立,陪殿下阅完奏章。”
话音未落,长孙颂寻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了晏程的肩头。
布料尚带着他身上残存的体温,淡淡浸染过来。
“你终究……是胆大妄为。”晏程低声说道,却并未将衣袍掀开。
长孙颂寻闻言,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没有退开,反而上前半步,招呼不远处的小太监:“小许子,去备一壶热茶来,要姜枣煮的,多放红糖。”
小许子应声去了。殿内又只剩两个人。
长孙颂寻就那样立在案边,垂眼看着晏程披着自己的外袍翻奏章,目光从那截白皙的后颈滑到微微泛红的耳尖,又落回晏程握笔的手指上——手被冻得微颤,字迹却依旧端正工整。
这夜晏程批到第三本折子,食指和中指已经泛了薄红,拇指内侧也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揉了揉虎口,又提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长孙颂寻终于走近,在他身侧屈膝蹲了下来——不是从背后俯身,而是从侧面仰着头看他,眉眼间全是认真:“殿下,您无名指这样蜷着,腕子使不上力。”
晏程偏头看他,有些意外。两人自幼同窗,功课上的事长孙颂寻向来只递笔递墨,从不指手画脚。“那该如何?”
“殿下若不嫌弃,臣教您一个法子。”长孙颂寻说着,伸手轻轻托住晏程的右手手腕,掌心温热地贴上去,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则轻轻抵在他无名指上,将那只蜷缩的指节缓缓拨正,“无名指虚虚抵住笔杆便好,不必用力。真正发力的是中指和食指,拇指只需稳住方向……”
他说话间,整个人几乎半跪在晏程膝边,仰着脸,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晏程握笔的指尖。从侧面看过去,像是整个人依偎在太子膝旁,姿态亲昵得过了分。
晏程被他托着手腕,整个右臂都僵住了。他想抽回来,可长孙颂寻看着他的眼神太认真——那双眼睛里全是“臣在教您写功课,臣没有别的意思”的无辜,偏偏托着他手腕的拇指却在他腕骨上轻轻画了个圈。
“殿下,试着写一个‘可’字。”
晏程深吸一口气,依言落笔。无名指果然没有再蜷,手腕放平之后笔力顺畅了许多,一个“可”字写得端正有力,比方才那几笔都稳。他看着那个字愣了愣,低声道:“确实不一样了。”
“臣教得可对?”长孙颂寻仰着脸问,目光亮晶晶的,像在讨赏。
晏程垂眼看他,这人半跪在自己身侧,一只手还托着自己的腕子,迟迟不松。从窗外的角度看过来,像极了什么旖旎的画面。他耳朵微微发热,佯怒道:“教完了就放手。”
“还有一句要教。”长孙颂寻非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些,拇指贴着他的腕骨往上一寸,停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殿下写久了会腕酸,是因为太用劲了。以后每写半个时辰,就让臣帮您揉揉这里——”
晏程侧过头去重新拿起笔,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连着批了两本折子,字迹竟真的比方才稳了许多……
长孙颂寻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殿门被轻轻叩响,小许子端着茶盘进来,却只放下一杯茶和一把茶壶,战战兢兢地跪了:“殿下恕罪……奴才方才去茶水房备茶,遇上六皇子殿下站在东宫门外,找奴才要了杯茶,喝完便走了。奴才来不及再添一杯茶具回来,只来得及端了这一杯,奴才该死。”
晏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六皇子晏时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他从冷宫捡回来的人。
“他站了多久?”
“回殿下,奴才从茶水房出来时,瞧见王爷肩头的雪积了寸把厚,怕是……站了有一阵了。”
晏程搁下笔,将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盏轻轻推到一旁,合上了案上的奏章。长孙颂寻立在不远处,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推茶、合册、抿唇、垂眼,每一个细节都落在眼里,看得分明。
“小许子,”晏程声音淡淡的,“把那杯茶端去温着。等雪小些了,送去六皇子府上。”
“是。”小许子依言端起茶盏,躬身退了出去。
长孙颂寻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对六皇子,倒是关心得紧。”
晏程重新提笔,头也不抬地说:“他是本宫的弟弟。”
长孙颂寻的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时嗅到的气息——晏程腕骨上那一缕冷松与朱砂混着的清苦,被炭火一烘,若有若无地缠在空气里。他立在原处,方才那句“他是本宫的弟弟”像一道软钉子,不痛不痒地扎在耳中。
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六皇子站在东宫门外喝那杯茶时,肩上雪积了寸把厚——那便不是“刚来”,是站了很久。站了很久,却不让人通传,只在小许子路过时讨了杯茶,喝完便走。
这份分寸,拿捏得太过体面。晏程恰好喜欢这种分寸。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晏程重新提笔的指节上——方才他教过的那只手,无名指果然没有再蜷,笔杆被三指虚虚拢着,腕骨放平,写字的姿势端正了许多。可拇指内侧那道浅浅的压痕还在,红痕未褪,像一枚极小极淡的印章,盖在白皙的皮肤上。
长孙颂寻忽然很想再碰一碰那个地方。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去把窗子关严一些,雪气渗进来了。”
晏程没抬头,嗯了一声。
长孙颂寻便朝那扇窗走去,经过晏程身侧时,衣摆擦过太子的狐裘边沿。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却压得极轻——经过的那一瞬,他偏了偏头,鼻尖与晏程耳后那一缕碎发的距离,大约不过两寸。
那股香又来了。
比方才更清晰。或许是因为晏程披着他的外袍,体温将布料里的暖意烘了出来,也把他自身的那股底香蒸得更散。冷松、朱砂、还有一丝极淡的——长孙颂寻忽然辨认出来了——是书房里那方旧砚台的味道,石质被墨汁浸了多年,磨出来的墨香里带着凉意。加上宫内长年的香薰,味道迷人的很。
他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合拢,指尖扣在木框上,指节发白。
身后的晏程忽然开口:“窗子关好了便回来,这本折子,你替本宫看看。”
长孙颂寻转过身,脸上已经换回了从容温驯的笑。他走回案边,在晏程身侧蹲下,像方才教执笔时那样,半跪着仰起脸:“殿下让臣看账目,臣便看。只是臣手凉,方才关窗沾了雪水,殿下若不嫌弃……”
他说着,将那只还带着窗外寒气的手,轻轻覆在了晏程搁在膝头的左手手背上。
晏程指尖一颤,没抽走。
长孙颂寻的掌心贴上去,凉意先渗过去,随即被晏程狐裘底下的体温慢慢焐热。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摊开的那本账册,实际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他手背上覆着的这只手,是方才六皇子在门外立雪时,想碰却碰不到的。
而此刻,这只手就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个无声的默许。
他拇指轻轻一蹭,擦过晏程的指根,将那枚浅浅的压痕盖住。
“殿下,”他声音低得像在说梦话,“您身上好香。”
晏程执笔的手倏然一顿。半晌,他才低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胡说什么。”
可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晏程面对长孙颂寻,自以为摸透了这位从小就进宫的陪读,缓缓开口:“你又把我当玩意儿了。”
晏程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长孙颂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晏程手背上那一点微温,可那温度转眼就被殿内的寒气吞没了。他垂下眼,长睫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倒还算稳:
“殿下觉得……臣是在把您当玩意儿?”
“小时候你拽本宫的袖口,说要给本宫暖手,”晏程的声线很平,“然你你握着本宫的手,说本宫身上香。长孙颂寻,你——”
他顿了顿,终于偏过头来,正正地对上长孙颂寻的视线。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可水底是冻了多年的冰。
“跟小时候有什么区别?真是长不大。”
长孙颂寻慢慢直起身,从半跪的姿势站起来,退后了半步。君臣之间那点本该有的距离,被他重新拉了回来。他垂手立着,眉眼低顺,语气里那股子“讨赏”的亮晶晶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一种温驯到近乎恭谨的平静。
“殿下说的是。臣僭越了。”
晏程反而微微怔了一下。他本以为长孙颂寻会像从前一样,笑嘻嘻地凑上来耍赖,说“殿下冤枉臣了,臣只是心疼殿下”,然后继续我行我素。可这一次……
殿内安静了一息。
晏程垂下眼,重新落笔,写了一个字。可那个字的最后一捺,微微抖了一下。
他搁下笔,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过来。”
长孙颂寻抬眸看他,没动。
“臣不敢。”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可晏程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左手从狐裘里伸出来,翻过手腕,将细嫩的皮肤露在烛火下。
“你不是说,”晏程的声音低下去,“本宫身上香么。”
“过来闻。”
长孙颂寻呼吸一滞,心口轰然作响。君臣的礼节在脑海反复盘旋,可目光牢牢锁在那只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淡淡的冷香,隔着数步距离似也隐隐飘来。
他脚步极缓地向前挪了两步,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太子的眉眼。距离越近,那股清冽的香气便越是清晰,混着狐裘淡淡的皮毛气息,缠得人心神恍惚。
晏程就静静坐在案前,手腕微微抬着,眼底情绪晦暗难辨。他既是居高的储君,此刻又好似卸下几分壁垒,将这近乎僭越的姿态摊开在臣子面前。
长孙颂寻停在离案几半步远的地方,鼻尖几乎快要碰到那截手腕,温热的呼吸扫过晏程的肌肤。他浑身紧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越矩,心底的渴慕却汹涌翻涌。
“殿下……”他嗓音干涩沙哑。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晏程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烛火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像雪地里蜿蜒的细溪。那股冷松与朱砂的气息就从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他只要再往前倾一寸,鼻尖就能贴上那片温凉的肌肤。
可他停住了。
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方向涌,理智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训他的话——"颂寻,东宫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太子终究是太子。"他又想起方才晏程那句"你又把我当玩意儿了",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又冷又疼。
他不敢。
不是不敢碰,是不敢让晏程觉得——他果然只是个贪恋皮相香气的轻浮之人。
长孙颂寻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向后撤了半步,屈膝跪了下去。额头低低地垂下去,几乎触到地面。他跪在晏程的案前,声音轻而颤:
"殿下……臣方才失态了。"
"臣有罪。"他说,"殿下的手腕凉,别一直露在外面……会冻着。"
晏程忽然站起身来。狐裘从他肩头滑落半边,他没有去拢,只是绕过长案,走到了长孙颂寻面前。靴尖停在离他膝头不到一掌宽的地方。
“那既然如此,你便歇息去吧。”
长孙颂寻顿了一息,然后缓缓叩首:“……臣,告退。”
起身的时候他没有抬头。衣摆擦过地面,他退了三步才转过身,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像生怕露出一点仓皇。可走到门边抬手推门时,他的指尖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风雪迎面扑来。殿外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小许子从廊角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长孙公子,外头冷,您……”长孙颂寻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久便是是太子的立冠礼,你替我传告殿下要早睡。”长孙颂寻吩咐着小许子。
小许子愣了愣,连忙躬身应下:“奴才记着了,一定转告殿下。”他说完又偷瞄了一眼长孙颂寻——这人肩头的雪已经积了一层,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望着东宫寝殿的方向,目光很静,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底下沉着什么看不分明的东西。
“长孙公子,您当真不进去再……”小许子话没说完,长孙颂寻已经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狼狈。可小许子眼尖,看见他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叹了口气,端着茶盘退回殿内。
殿中炭火比方才更旺了些,暖意扑面而来。晏程还坐在案前,左手拢在狐裘里,右手提笔批着奏章,姿态和长孙颂寻离开前一模一样。小许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换炭,想了想,还是低声开口道:“殿下,长孙公子方才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让奴才转告您——”
晏程的笔尖顿住了。
“——说不久便是殿下的立冠礼,让您要早睡,保重身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晏程重新落笔,写了半个字,又停下来。他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倒是比本宫自己还上心。”
小许子不敢接话,躬身退到一旁。
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晏程重新落笔,写了半个字,又停下来。他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倒是比本宫自己还上心。”
小许子不敢接话,躬身退到一旁。
晏程把手腕重新拢回去,合上奏章,站起身来。小许子连忙上前替他解狐裘,晏程由着他侍奉。
“明日一早,”他对小许子说,“把东阁那架紫檀屏风搬去偏殿,立冠礼当天的礼服要提前试穿,别让裁缝院的人到时候手忙脚乱。”
小许子应了是,心里却在想——殿下从前从不在意这些仪制上的琐事,怎么今晚忽然提起礼服来了。
他没敢问,只默默记下了。
而晏程躺下之后,盯着床帐顶看了很久。枕边那股极淡的气息,是从肩头那件外袍上散出来的——长孙颂寻披在他身上的那一件,他方才解开狐裘时忘了还回去,此刻就搭在床尾的衣架上。
他侧过身,面朝着那件外袍的方向,闭上眼。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长孙颂寻踏出东宫朱门时,迎面的风几乎将他推了个趔趄。他没有回头,径自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西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身后远远缀着一个人影,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长孙颂寻在拐角处停住,偏头往后瞥了一眼:“不必送了。”
那人影从廊柱后走出来,是个穿着青灰短褐的小内侍,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冻得鼻尖通红,怀里抱着个用棉布裹紧的手炉。他低着头小跑过来,将手炉往长孙颂寻手里一塞:“公子,许公公吩咐的,说您走得急,没来得及拿。”
长孙颂寻握着那个暖融融的铜炉,指腹摩挲过炉盖上刻着的缠枝莲纹,认出是东宫偏殿里常用的那一个。他沉默片刻,没有推辞,只是低声道了句“替我谢过许公公”,便转身继续走。
小内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呼出一口白气,缩着脖子跑回了东宫侧门。
长孙府离皇宫不算远,可这一夜的路格外漫长。长孙颂寻走到府门前时,肩头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连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冰晶。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公子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也不让人备轿……”
“父亲睡了吗?”
门房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老爷半个时辰前才歇下,今晚在书房见了礼部的人,脸色不太好。”
长孙颂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穿过前院往自己住的西院走,路过父亲书房时,隔着窗纸看见里面还有一点烛火未灭,灯影里有人影来回踱步。他没有停步,径直回了自己屋内。
屋内炭火早就熄了,冷得像冰窖。他没点灯,摸黑坐在床沿上,手炉搁在膝头,渐渐也凉了下去。黑暗中他闭上眼,眼前全是晏程翻过手腕露出那片细嫩皮肤的样子——烛火下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冷松与朱砂的香气隔着数步距离也像还在鼻尖萦绕。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子的样貌在眼前浮现了数百回。那样好的面容,像白玉雕刻出来的艺术品。总是让人望而却步。
他总是离得近,晏程侧脸那截从眉骨滑到下颌的线条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底。太子生了一张叫人不敢久视的脸——好看是次要的,主要是太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长孙颂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