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睡了很久,闹钟没响——昨天睡前我关掉了所有闹钟。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不是凉的,是温的,夏天的地板,晒了一上午,已经不凉了。
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一点干掉的痕迹,我用手指揉了揉。
我刷完牙,回到卧室,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七人群,有人发了昨晚婚礼的照片,九张,他站在舞台上切蛋糕,他帮林知遥提裙摆,他搂着她的腰敬酒,他笑了很多次。
我一张一张看完,没有点开大图,就是在列表里滑过去,看完之后,我没有保存,没有转发,没有点赞。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的,凉的,我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在灶台上。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楼下有人在晾被子,红色的被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收衣服,她把一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一下,叠好,抱进屋里。
下午四点,我出门散步,走了很远,走到海边那条路,风很大,头发被吹乱了,我没有扎起来,路边有人在跑步,耳机线在胸前晃,我走了一会儿,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看着海。
海水是灰绿色的,远处有一条货轮,慢吞吞地移动,我看了很久,久到风把脸上的皮肤吹得有点发紧。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消息,有人又发了一张照片——昨晚的合影,一群人挤在镜头前,他站在中间,林知遥靠在他肩膀上,我在照片的最左边,只露出半张脸,笑了一下。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关掉。
没有保存。
我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下来,淋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流,我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水,擦干,换上睡衣。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那道裂缝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
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六点半。
七点五十四分,坐到工位上,电脑开机,屏幕亮了。
上午九点,同事小陈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她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
“早啊。”她说。
“早。”
“周末干嘛了?”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闪。
“没干嘛。”我说,“在家待着。”
“我也是。”她说,“下雨嘛,哪儿也去不了。”
我没有接话,继续打字。
五点半,下班,走出公司大楼,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光线是斜的,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三天
下班,巷口的水果摊还开着,灯泡吊在竹竿上,光是黄的,橘子在筐里堆成小山,旁边立着一块纸板:十块钱三斤。
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摊主还是那个老头,穿一件军绿色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过去了。
没有买。
回到家,开门,客厅是黑的,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手指上好像还留着橘子皮的涩味,我闻了一下,没有,洗掉了。
第四天
深夜,十一点。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掀开盖子,按电源键。
开机,输入密码。
桌面,灰色文件夹,没有名字。
双击。
提示输入密码。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输入,八个数字,20170914。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很多文件,按年份排列,2017,2018,2019,2020,2021,2022,2023,2024,2025,2026。
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叫“NX”。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关掉了文件夹,没有点开,没有删除,就是关掉了。
合上电脑,屏幕黑了,我的脸映在黑屏上。
我把电脑放回床头柜抽屉,关上抽屉,躺下来。
第五天
晚上,许嘉约我吃饭。
店是她选的,一家牛肉面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塑料的,边角卷起来了。
我到的比她早,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茶叶末子在杯底沉着,水是温的。
她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刚下班。
“等很久了?”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刚到。”
她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是老样子?”
“嗯。”
她朝厨房喊了一声,“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厨房里应了一声。
她看着我,我没看她,低头喝茶,茶叶末子浮起来一点,又沉下去。
“你还好吗?”她说。
“挺好的。”我说。
她没接话,停了几秒。
“昨天婚礼……”她开口。
“面什么时候好?”我打断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快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冒上来,我低头吃面,面条有点硬,汤有点咸,牛肉炖得不够烂,我吃完了,把碗放下。
“这家店不如以前好吃了。”我说。
她看着我,筷子上夹着一筷面,没送进嘴里。
“是吗。”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面吃完了。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上周。”她吐了一口烟,“压力大。”
我没说话。
她抽了半根,然后把烟掐灭。
“走吧。”
“嗯。”
我们并肩走到巷口,她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
“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她看了我一眼,没勉强。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关上车门,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车来了,靠窗的位置。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漏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第六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几千张照片,大部分是书稿的截图,还有一些风景照,云,树,路边的猫。
我往下滑,滑到2017年。
那一年拍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大学校园,食堂,操场,图书馆,还有几张课堂PPT的照片,板书糊了。
我继续往下滑。
2017年9月14日。
那张照片还在。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学楼门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很好,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反光,看不清指针。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我选中它,弹出了菜单:分享,编辑,删除。
手指悬在“删除”上面。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退出了菜单,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有删。
第七天
周六,我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我买了一张票,下午三点的场,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我选了那里。
放映厅里人不多,大概七八个人,前排坐着一对情侣,他们靠在一起,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握着她的手。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屏幕上。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讲一个男人去海边找他已经去世的妻子,画面很慢,海浪拍打礁石,沙滩上空无一人,男主角站在水里,裤腿湿了。
我看完了,没有哭,没有笑,就是看完了。
散场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出放映厅,电梯下行,到一楼,走出商场。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我裹了一下外套。
走到公交站台,312路,等了大概十分钟,车来了。
到家,开门,客厅是黑的,我没有开灯。
走到卧室,躺下来。
电影院空调很冷,到现在身上还有点凉,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上眼睛。
第八天
周日,下午。
我打开衣柜,那件灰色卫衣还挂在那里,领口洗松了,左边肩膀那块布料有点起球。
我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布料是软的,洗过太多次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介于灰和白之间的一种颜色。
我拎起来看了一下,然后叠好。
走到床前,蹲下来,手伸到床底,摸到那个纸箱的边,拉出来。
纸箱上还贴着三道透明胶带,我用钥匙划开,打开。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电影票根,黑色中性笔,借书卡,巧克力,纸条,照片,用旧报纸垫着。
我把灰色卫衣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盖住那张照片。
然后盖上纸箱,撕了一段新胶带,封口,缠了两圈。
推回床底。
站起来,膝盖没有磕到床沿。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咽下去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黄色。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躺下来。
明天是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