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六月,南屿市进入了雨季。
我换了一份工作,不是出版社了,是一家独立书店,店面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面试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想来,我说“安静”,她点了点头,说“明天来吧”。
书店的工作很简单,整理书架,给新书塑封,偶尔帮客人找书,大部分时间店里没什么人,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榕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店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雨声。
那本游记我一直放在收银台下面,不是书架,是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一把剪刀、一卷胶带、几支笔放在一起,明信片夹在第47页和第48页之间,我没有再翻开过,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有一天下午,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亮的,我蹲在收银台下面找东西,看到了那本游记,我拿出来,翻到第47页,明信片还在,淡蓝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海水,快要熄灭的太阳。
我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那天傍晚,我下班走出书店,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榕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周叙白”这个名字,我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手机弹出一行字:确定要删除此联系人吗?
我点了确定。
联系人消失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下台阶,往家的方向走,巷子很长,两边的墙上有青苔,我走得不快也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那棵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中间。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海边,风很大,头发被吹乱了,我手里拿着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海边的日落,我翻到背面,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低头去看,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块,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今天还要上班。
我换好衣服,出门。
走到巷口,右转,公交站台,312路,站牌上的漆又掉了一块,我等了大概八分钟.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右边窗户照进来,我没有避开。
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
走进书店所在的那条巷子,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店里还是那个味道,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按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收银台下面那本游记还在,我没有拿出来。
我开始整理书架,把歪掉的书摆正,把客人翻乱的书放回原位。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可能要下雨了。
我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