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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纸箱

参加你的婚礼

周六,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方形的亮块,灰尘在光里飘,我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

  手伸到床底,摸到一个纸箱的边,硬纸板,沾了一层灰,我抓住边沿往外拉,纸箱蹭到地板,发出很响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隔壁没敲墙,大概没人在家。

  拉出来,纸箱上面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灰没擦掉多少,袖口倒是沾了一圈灰印。

  纸箱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像干掉的胶水皮,我翻遍了口袋,没有剪刀,也没有美工刀。

  钥匙串在茶几上,我走过去拿,回来,用钥匙尖划封口。

  划歪了,钥匙尖在纸箱侧面划出一道痕,浅的,露出里面白色的瓦楞纸,我换了角度,从另一边划,这次对了,胶带断开。

  打开纸箱。

  里面东西不多,用旧报纸垫着,报纸是2019年的,南屿晚报,社会版,标题是"我市老旧小区改造工程启动",我扫了一眼标题,没看正文。

  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第一样,一张电影票根,2017年10月,两张连座,7排8座和7排9座,票根已经硬了,边缘卷起来,橙色的,和第1章书里夹的那张褪色后露出来的颜色一样。

  他买的票,散场的时候他把票随手扔进了垃圾桶,我后来捡起来的,塞进牛仔裤后口袋,回家后夹进了《小王子》第37页。

  我看了几秒,放下。

  第二样,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圈咬痕,齿印很浅,但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咬的,有几个深一点,有几个浅一点。

  他落在我这里的,大三那年冬天,他来我宿舍楼下找我,说"借支笔,明天还你",我说好,他拿走了,后来没还。

  我也没有要。

  我转了一下笔身,笔芯还在里面,我按了一下,出了一点墨水,黑色的,干了。

  放下。

  第三样,一张借书卡,大学图书馆的,卡面是蓝色的,塑料的,边角磨白了。

  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学生证尺寸,他笑得很正,不像毕业照那种笑,是那种"拍照的人说茄子"的笑。

  借书记录那一栏,第三行写着:《挪威的森林》,借阅日期:2018年3月14日,归还日期:2018年4月2日,签名栏是他写的:周叙白。

  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能认出来。

  我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续借记录。

  放下。

  第四样,一盒巧克力,没拆封,金色包装,上面印着外文。我看不懂,保质期到2019年5月,已经过期了。

  我拿起来,包装纸右下角有一小块霉斑,褐色的,指甲盖大小,我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掉,纸巾蹭在霉斑上,留下一点褐色的印子。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巧克力放回床上。

  第五样,一张纸条,对折的,打开。

  "帮我也带一份食堂的红烧肉,谢谢。——周叙白"

  字还是不好看,但比借书卡上那行稍微好一点,大概是写的时候没那么赶。

  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别的字。

  我折回去,折痕已经软了,纸变薄了,像反复折过很多次,

  放下。

  第六样,一张照片,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帽子歪了一点,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他笑得很自然。

  照片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日期,没有写字。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他不知道,那天我拿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他说"你拍的什么",我说"没什么",把手机放下了。

  其实我按了快门。

  照片的边角有一点卷,我用手掌压了一下,没压平。

  我把六样东西摆在床上,排成一排,从电影票根到照片,从左到右,像展览。

  我看了很久。

  不是盯着某一个看,是扫视,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然后停在第二样和第三样之间,又跳到第五样,然后又回到第一样。

  电影票根,黑色中性笔,借书卡,巧克力,纸条,照片。

  我拿起纸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帮我也带一份食堂的红烧肉,谢谢,周叙白。

  我折回去,放好。

  拿起照片,翻到正面,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学士服的领子有一边翻进去了,我没提醒他,当时没提醒,现在也没法提醒了。

  放下。

  我拿起巧克力,又看了一眼那个霉斑,很小,在右下角,不注意看不到。

  我把它放回报纸上。

  然后开始往回装,顺序和拿出来不一样,照片在最下面,然后是纸条,巧克力,借书卡,中性笔,电影票根在最上面。

  装完,把报纸折回来,盖住。

  透明胶带在抽屉里,我拉开抽屉,胶带在第二个格子里,和一根橡皮筋、两个回形针放在一起。

  撕了一段,大概二十厘米,封口。

  又撕了一段,再封一道。

  又撕了一段,第三道。

  三道胶带,封得很牢,我用手掌按了一下,胶带粘住了,手指上沾了一点胶带上的胶,我搓了一下手指,搓不掉。

  把纸箱推回床底,

  推的时候用力了一点,纸箱撞到床腿,发出一声闷响。我往里推了推,纸箱进去了,只露出一角,我用脚把它踢进去,拖鞋的橡胶底蹭到纸箱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床沿。

  没揉。

  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走了两步才正常。

  关上卧室门,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个红色请柬还在,压着遥控器,遥控器上掉漆的那个按键朝上,请柬的边角有一点卷了,被压的。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烫金大字,周叙白 & 林知遥,日期是下周六,11月14日。

  我看了那行日期,然后翻到第二页,宾客名单,没有我的名字,只有沈念写在伴手礼签收单的备注栏里,是她自己填的。

  翻回来,合上。

  放回茶几,压住遥控器。

  我去厨房,水龙头拧开,冷水,接了半杯。

  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水龙头里出来的水不冷不热,南屿市的老水管就是这样,冬天水烫,夏天水冷,其他时候都是温的。

  我咽下去了。

  杯子放回灶台,杯底碰到不锈钢台面,一声轻响。

  我靠在灶台边,瓷砖墙面那道裂缝还在,从水槽边开始,弯弯曲曲,延伸到墙角,裂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脏东西。

  我以前用指甲抠过,没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