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淡蓝色

雨停了。

　　早上七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光，窄窄的，落在被子上，刚好照在我脚踝的位置。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了，天气预报显示今天多云。我打开请假软件，理由栏填了"身体不舒服"，提交。

　　其实我只是想去买一件衣服。

　　我坐起来，被子掀开，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刷牙，牙刷是旧的那支，刷毛已经往外翻了，像一把用久了的扫帚，我刷了大概两分钟，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我用手指抹掉，水龙头拧开，冷水冲下去。泡沫顺着排水口消失。

　　洗脸，毛巾挂在架子上，有点潮，擦完脸，毛巾叠了一下，挂回去。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灰色的，领口有点松了，套头的时候往左边歪，我对着镜子拉了一下，没拉正。

　　出门，锁门，钥匙转了两圈，我试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上了。

　　走到巷口，右转，公交站台，312路，站牌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皮，我看了三遍站牌，第一遍确认是312，第二遍看首班车时间，第三遍在看旁边贴的小广告，一个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被撕了一半，还剩138三个数字。

　　等了大概十分钟，车来了。

　　投币，两个硬币，叮，叮。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右边窗户照进来，打在我半边脸上，我把脸往左边偏了一下。

　　商场八点半开门，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桶里的水是灰色的。

　　电梯到三楼，女装区。

　　灯亮了，一排一排的衣架，衣服还没被翻乱过，都挂着塑料防尘袋，空气里有新布料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往右边走，第三排架子，裙子。

　　导购从收银台那边过来了，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工牌上写着"小周"。

　　"想找什么样的？"

　　"随便看看。"

　　她站在我旁边，没走，我翻了两件，黑色的，挂回去，又翻了两件，白色的，也挂回去。

　　她看我一直在同一排架子前面停，又往前凑了一步。

　　"想找什么样的？"

　　"随便看看。"又说了一次。

　　她转身去货架上拿，先拿了一条黑色的，又拿了一条白色的，然后拿了一条淡蓝色的。

　　"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她说。

　　我把黑色和白色的还给她，接过那条淡蓝色的。

　　试衣间在走廊尽头，帘子是布的，拉过来会卡在轨道中间，卡扣坏了一个，我进去之后用一只手拽着帘子，另一只手换的衣服。

　　裙子腰围有点紧，我吸了一口气，拉链才拉上去，镜子里的人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灯光打在身上，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裙子的布料是那种软的，垂感好，我用手掌抚了一下裙摆，平的，又抚了一下，还是平的。

　　"怎么样？"导购在外面问。

　　"就这条吧。"

　　她去拿了一个新的袋子，我把裙子换下来，折叠好，放进袋子里，吊牌还在上面，没有剪。

　　收银台，刷卡。

　　我把卡插进去，输密码，输错了一次，数字键按到第四个的时候按偏了，退出来，重新插卡，这次慢一点，一个一个数字按。

　　密码输完，屏幕跳了一下，短信弹出来。

　　我看了那条短信，不是看余额。

　　上个月的消费记录还在滚动列表里，最上面一条：

　　鲜花配送 × 1，已取消，退款 298.00 元。

　　那是他婚礼前一个月，我打开一个APP，选了一束白玫瑰，送到他公司前台，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寄件人不填。

　　付款的时候我犹豫了三秒，然后点了确认。

　　第二天早上我取消了，理由是地址填错了。客服说退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他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你们人来就好，别破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跟我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收银台上。

　　导购把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笑了笑，说"慢走"。

　　我走出商场，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袋子提在右手上，裙子的吊牌还在，硬硬的，硌着手指。

　　坐公交回去，312路，还是靠窗的位置，这次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我把脸往右边偏了一下。1

　　到家，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推门。

　　我把袋子放在沙发上，拆开，裙子拿出来，吊牌剪掉，用剪刀剪的，吊牌的塑料绳断的时候弹了一下，打在我手背上。

　　衣柜在卧室，推拉门，左边的那扇卡住了，要用力才能拉开。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最外面是一件灰色卫衣，领口洗松了，左边肩膀那块布料有点起球，我用手指捏了一下那个球，没扯掉。

　　我把淡蓝色裙子挂在那件灰色卫衣旁边，淡蓝色和灰色挨在一起。

　　我关上衣柜门，推回去，左边那扇还是卡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在沙发上。

　　我拿起来，屏幕亮了，是群消息，七人群，他发的，一张照片，婚礼现场的布置进度，玫瑰厅，桌上摆着白玫瑰，背景有一面投影墙，上面写着"周叙白 & 林知遥"了。

　　我看了三遍。

　　没有回复。

　　没有点赞。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

　　茶几玻璃上那道划痕还在，从左边延伸到中间，我用食指指甲沿着那道划痕刮了一下。

　　傍晚，下班。

　　巷口的水果摊还开着，灯泡吊在竹竿上，光是黄的，橘子在筐里堆成小山，旁边立着一块纸板：十块钱三斤。

　　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我问"甜吗"，摊主是个老头，穿一件军绿色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他说"甜的，不甜不要钱"。

　　我买了一箱，十斤，他套了两个塑料袋，外面又加了一个网兜。

　　提在手上，网兜的塑料绳勒进手指，左边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旧疤被勒得发白，我提着箱子往回走，巷子不长，大概两百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指上留了两道红印。

　　钥匙转两圈，推门。

　　客厅灯没开，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压着遥控器，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停下。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解开网兜，塑料袋提手断了一根，橘子滚出来三个，一个滚到鞋柜底下，一个停在门口地垫旁边，一个在我脚边。

　　我蹲下来，捡起脚边那个，又捡起地垫旁边的那个，鞋柜底下的那个够不到，我趴下来，伸手进去摸，指甲盖蹭到鞋柜底的灰，摸到了，拿出来。

　　三个橘子，都沾了一点灰，我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拿起一个，皮薄，闻起来有淡淡的橘子味，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精味，是皮本身的味道。

　　剥开。

　　皮破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有一滴溅到左眼下面，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还是有点辣，我揉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

　　第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到牙根发软。

　　我皱了一下眉，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第二瓣，还是酸的。

　　第三瓣，一样。

　　我没有扔掉，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剥好，白筋撕干净，每瓣上的白丝都撕掉，手指尖碰到橘子肉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膜，我把它也撕了。

　　剥了大概六个橘子，装满一盒，保鲜盒是之前装过外卖的，洗过，晾干，一直放在碗柜最下层。

　　盖子扣上去，没扣紧，歪了一下，我看见了，没重新扣。

　　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冷藏室，关上冰箱门。

　　洗完手，手指缝里全是橘子皮的油，涩涩的。我用毛巾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关灯，进卧室，躺下。

　　深夜，卧室没开灯。

　　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盖子掀开，按电源键。

　　开机密码，我输了一次，不对，屏幕闪了一下，我重新输入，这次慢一点，数字键一个一个按准。

　　桌面有一个灰色文件夹，没有名字，图标是空的。

　　我双击，提示输入密码。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开始输入，一串数字，八位。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有很多文件，照片，文档，音频，文件名大部分是日期，2017开头的，2018，2019，2020，2021，2022，2023，2024，2025。

　　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叫"NX"。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个，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合上电脑，屏幕黑了，我的脸映在黑屏上，嘴角有一点橘子皮的涩味，我没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