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自己来吧

练习室的空调风暖融融的，吹得少年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

队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动作、哼着伴奏，少年气的笑声肆意又鲜活，是苏新皓上一世最眷恋、最想拼命留住的光景。

可此刻落在他耳朵里，只觉得嘈杂、刺耳。

心口残留着上一世心脏骤停的窒息痛感，那是刻进灵魂里的后遗症，哪怕重生一次，也无法彻底消弭。

朱志鑫还维持着刚刚拍他肩膀的姿势，清澈的眼眸带着少年纯粹的关心，微微蹙眉看着他：“新皓，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从前的苏新皓，一定会立刻扬起温柔的笑，轻声说没事，会安抚担心他的队友，会说自己可以撑住，会转头就起身练舞，不肯落下一分一毫。

但现在的苏新皓，内里是熬过地狱、满身疮痍的灵魂。

他缓缓收回目光，避开了朱志鑫温热的视线。

语气很平，没有冷漠，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彻底疏远的客气。

“还好。”

两个字，轻描淡写，堵死了所有的寒暄。

朱志鑫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短短几分钟，他感觉身边最靠谱、最温柔、永远会迁就他的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舞蹈老师推门走进练习室，拍了拍手：“集合！今天抠齐舞细节，整体难度加高，难点部分，还是老样子——苏新皓多带带大家，你悟性最高，多帮队友扣动作，带一带整体进度。”

这句话，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的苏新皓，哪怕熬夜通宵、腰伤发作疼得直不起身，也会立刻点头应下。

他会主动承担最难的走位，会逐一对着镜子拆解每一个细节，会一个个纠正队友的错动作，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拖着伤病的身体带全队磨合到深夜。

所有人都习惯了。

习惯了苏新皓兜底，习惯了苏新皓付出，习惯了苏新皓永远万能、永远不会累。

可这一世。

苏新皓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了攥宽松的练习服袖口，抬眼看向老师，声音平静却坚定，清晰地传遍整个练习室。

“老师，我不带了。”

一瞬间。

整个练习室，瞬间死寂。

打闹的队友瞬间停住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他，满脸难以置信。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师也愣住了，明显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苏新皓抬眸，眼神干净澄澈，是十五岁少年本该有的模样，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荒芜寒冰。

“我说，我不负责带练了。”

“每个人的动作，自己抠，自己练。”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推翻了所有人长久以来的习惯。

队友们面面相觑，眼底闪过错愕、不解，甚至一点点微妙的不满。

一直以来，队内最难的活、最累的复盘、最繁琐的细节纠正，从来都是苏新皓做。

他是队内的舞蹈核心，是所有人的靠山。

他怎么会突然不愿意带了？

朱志鑫僵在原地，心口莫名一空，下意识上前半步，轻声劝他：“新皓，别闹啦，老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大家都需要你带一带，不然进度赶不上的。”

他习惯性依赖他，习惯性等着他妥协、等着他心软。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从前只要自己软声说一句，苏新皓永远不会拒绝他。

可这一次，苏新皓连眼神都没给他多停留一秒。

只是淡淡错开视线。

“赶不上，是大家自己的问题。”

“我没有义务一直帮所有人兜底。”

字字清晰，不带一丝温度。

朱志鑫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底泛起茫然的委屈。

他不懂。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老师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施压口吻：“苏新皓，团队练习要有集体意识，不要这么自私。你实力最好，多带队友是应该的，这也是公司对你的期许。”

又是这样。

道德绑架，集体枷锁。

上一世，就是这一句句“应该的”，压得他耗尽心血，透支生命，最后落得尸骨冰凉、声名狼藉。

苏新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应该的？

他的命，从来都不该为任何人的懒惰、任何人的理所当然买单。

他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却寸步不让。

“集体意识，是所有人一起努力。”

“不是我一个人牺牲。”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诧异、不满、诧异的目光，走到队伍最边缘的位置站定。

不再站C位，不再站核心位。

主动退到最不起眼的角落。

老师被堵得无话可说，脸色极差，却偏偏挑不出他的错。

只能冷声道：“行，那所有人自己练！一会儿合音乐，出错全部扣分！”

音乐骤然响起，动感的节奏填满练习室。

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认真起舞。

唯独角落里的苏新皓，彻底变了。

从前的他，每一个鼓点都精准卡点，每一个力度都完美极致，动作干净利落，是全场最亮眼的存在，是老师口中的标准答案。

而现在——

他刻意收了所有力度。

动作标准，却毫无张力。

卡点永远慢半拍，高难度动作全部敷衍带过，高光定点全部轻轻放过。

不失误，不出彩。

平庸、普通、毫不起眼。

完美的藏拙。

一眼看过去，整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人，就是曾经的全能top苏新皓。

几遍舞跳下来，全队漏洞百出。

少了苏新皓默默的临场救场，少了他精准的节奏带动，整个队形混乱、动作参差不齐，错漏不断。

老师气得频频皱眉，厉声训斥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慌了，越跳越乱。

朱志鑫跳得心慌意乱，频频走神，眼神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的少年。

阳光落在苏新皓侧脸，眉眼依旧好看，安静又乖顺。

可他再也不救场了。

再也不替所有人填补漏洞了。

再也不为了团队的完美，逼死自己了。

休息间隙，所有人都在低声抱怨进度太差。

有人小声嘟囔：“以前新皓带着根本不会这样……今天怎么回事啊，太摆烂了吧。”

“感觉他好冷漠啊，一点都不团结。”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钻进朱志鑫耳朵里。

他看着独自靠墙站着、沉默喝水、与世隔绝的苏新皓，心脏莫名酸胀得难受。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轻轻拉住苏新皓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新皓，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别这样好不好……你回来带我们好不好？”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衣袖的瞬间，苏新皓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躲闪和抗拒。

他抬眼看向愣住的朱志鑫，眼神清淡，疏离得像隔着万重山水。

“朱志鑫。”

“以后，你的舞，你自己练。”

“别再找我了。”

少年温柔的声音，冷得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的偏爱与纵容。

这一刻。

朱志鑫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的苏新皓，好像真的，不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