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是阴天。
林菲醒了之后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旁边床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她听着厨房那边有动静,碗碰灶台的声音,很轻的。她裹着被子又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了。
出去的时候塔巴斯正在盛粥。白粥,配了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他看到她出来,把粥碗放在桌上:"吃了饭再走。"
"约的几点?"
"九点半。"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他坐在对面剥鸡蛋,手指在热水里捞了一下,左右手换着剥,壳剥得干干净净。
"你不紧张?"她问。
"不紧张。"
"你昨天晚上翻身翻到两点,以为我不知道?"
他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碟子里:"……睡得不踏实。"
"那还说不紧张。"
他低下头去剥第二个鸡蛋,耳朵有点红。她把那个剥好的蛋咬了一口,嚼了嚼,伸手把他放在桌角的水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个浅淡的唇印。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杯口转了个方向继续喝。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路上人不多。她穿了件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他穿了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年糕从客厅跑过来蹲在玄关看他们,尾巴缠在自己脚前面。
"年糕,我们出门了。"
猫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尾巴动了一下尖。
"它说早点回来。"她翻译。
"……它没叫。"
"我读得懂它的表情。"
他没反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伸手挠了一下年糕的下巴。猫眯了一下眼,很受用的样子。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民政局人不算多,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填表的时候她低头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了一下旁边那栏——他已经写完了,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收尾处干净利落。
"你写这么快?"
"我写自己名字写了二十多年了。"
"那你也要写我的。"
他在"配偶"那栏写了她的名字,笔画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认真完成什么重要任务。她看着他写到最后那个字,收尾的时候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办事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看了他们两眼:"照片带了吗?"
"带了。"他递过去。
红底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表情都不算放松,但嘴角弧度差不多,左边先动那个角度刚好对称。拍的时候摄影师说"你们两个笑一下",她笑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快门就响了。拿到照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说"你笑得好勉强",他说"我笑了"。她说"那个叫嘴角抽筋",他没接话,但耳朵红了。
钢印按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咔"一声。办事员把两个小本推过来:"恭喜你们,可以了。"
她拿起一个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照片上两个人的肩膀碰着肩膀。她合上,放进包里,拉链拉好。塔巴斯也拿起了他那本,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大衣内袋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站在台阶上,呼了一口气,白白的一团在空气里散了。
"好了?"她说。
"好了。"
"然后呢?"
他想了想:"吃饭。"
"去哪吃?"
"你想去哪?"
"把上回你跟你哥吃的那家粤菜馆再吃一遍。"
"行。"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拿出手机拍了一下那个小本,又放下了。塔巴斯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拐上主路,她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外面。
"塔巴斯。"
"嗯。"
"我刚刚是不是应该哭一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哭?"
"不想。但好像电视剧里都哭。"
"那不哭。"
"嗯。"
过了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手掌摊开朝上,放在中控台旁边。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合拢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绿灯亮了,他松开手换挡,开过路口之后又重新伸过来握住。
粤菜馆中午人不多,坐的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点菜的时候她翻着菜单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他没看菜单,低头喝茶。服务员走了之后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说:"你哥知道吗?"
"我昨晚发消息给他了。"
"他怎么回的?"
他拿出来手机翻了一下递给她。屏幕上西蒙的回复:"知道了,恭喜。周末一起吃个饭,我请。"
她笑了一声:"他请你?"
"他说他请。"
"那你爸你妈呢?"
"晚上打电话。"
"那现在打?"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是他妈的声音:"喂?"
"妈。"
"哎,怎么了?"
塔巴斯看了看林菲,她正握着茶杯看着他,没出声。
"今天去办了。"他说。
那边静了一拍,然后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真的?今天?你爸——老塔你过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爸的声音接了:"喂。"
"爸。"
"嗯。"
"今天办了。"
那边也静了一拍,然后他爸说:"办了就好。"停了一下又说,"你妈问你俩晚上回来吃饭不?"
塔巴斯看着林菲,她点了点头。
"回。"他说。
"行,那晚上做点好的。挂了。"电话断了。
她把茶杯放下:"就这个?"
"就这个。"
"你爸连句恭喜都没有。"
"他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办了就好'。"他看着她,"那就是恭喜。"
她想想也是,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菜上来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今天晚上回家吃晚饭,你妈肯定做好大一顿。"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声音都提高八度了,回去肯定有汤。"
他低头吃那块排骨,嘴角弯着,没藏。她看着他的侧脸,窗外阴天但屋里暖和,桌面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钢印刚盖过的小本躺在她的包里,跟那本卷了角的摄影集隔着一层帆布挨在一起。
"塔巴斯。"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看着她。窗外有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动了一下,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瞬,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
"开心。"他说。
她笑了一下,左边先动那个弧度,跟红底照片上一模一样。她低头继续吃饭,桌子底下脚伸过去碰了碰他的脚踝,他没躲。
那天晚上回了他爸妈那儿。果真炖了汤,满满一大锅,他爸还开了那瓶好酒。吃饭的时候他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夹到塔巴斯都看不下去了,说"妈你让她自己夹"。他妈说"你管我"。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但他给林菲把碗边堆高的菜拨了拨,让她夹的时候方便。
西蒙也来了,坐在对面举了举杯:"恭喜你们两个。"
她举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塔巴斯。他正在夹汤里的玉米,夹了两块放在她碗里。桌上热热闹闹的,他爸问他档案转没转,他妈问她这周要不要回来住,嫂子在旁边逗年糕的照片看。
他没怎么说话,但脚在桌子底下一直挨着她的脚踝。
回家已经九点多了。年糕蹲在门口迎接,绕着她走了三圈,又绕着他走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蹲着。
"它说欢迎回家。"她蹲下来摸猫头。
"你怎么知道?"
"绕着走就是欢迎,绕三圈是特别喜欢。"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蹲在沙发前面摸猫的背影,大衣还没脱。她回头看他:"你看什么?"
"看我的——"他顿了一下,"看我老婆。"
她手下揉猫的动作停了,耳朵唰一下红了。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他,站在沙发和玄关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一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看我老婆。"
"你再说一遍。"
"看我老婆。"
她站在原地,耳朵红透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年糕从她手底下钻出来跳走了,腾出来的空位被她往前走两步填上了。
"塔巴斯。"
"嗯。"
"你学坏了。"
"没有。"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的。"
他看着她,站在玄关灯底下,大衣还没脱,手里还攥着钥匙。耳朵也是红的,但眼神没躲。
"今天开始可以了。"他说。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上。他大衣的面料凉凉的,但她靠着的地方慢慢被他体温焐热了。他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她发间。
"回家吧。"他说。
"这不是家吗?"
"这是家。"他下巴碰了碰她头顶,"我说的是该洗澡睡觉了。"
她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被玄关的灯光照得像含了两滴水。
"走,洗澡睡觉。"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大衣脱了挂起来。钥匙放回玄关的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年糕从沙发上探出头看了他俩一眼,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院子里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