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住下来

书架做了两个周末。

第一个周末来了木工师傅，把书房那面墙拆了，屋里灰蒙蒙一片。林菲戴了口罩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退出来了。

"你先弄，我待会儿再进。"

塔巴斯从灰里走出来，头发上一层白灰，接过她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去客厅坐。"

"我知道。"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他上礼拜给她的那把，"你先忙。"

第二个周末装书架。板子送过来的时候她也在，拆了包装一块块对尺寸。他蹲在地上看图纸，她站在旁边按编号把板子排好。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她递板子他接的时候总差半拍，她笑他"你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速度"，他说"打仗不跟人配合"。

"那你跟谁配合？"

"自己。"

"现在呢？"

他接板子的手顿了一下："跟你。"

她没接话，蹲下去在他旁边帮他扶住板子的一头。两个人把第一块隔板架上去，他拧螺丝的时候她在底下扶着，手贴着板子，能感受到震动通过木头传到她掌心。

"稳了。"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书架装好的那天晚上，她带了一摞自己的书过来。不多，七八本，有小说有散文还有两本讲产品设计的。她把书放在客厅茶几上，塔巴斯看见了，没说什么，走过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收，腾出一块地方给她摆。

"你放书架上就行。"他说。

"现在放？"

"嗯。"

她抱着书走进书房。整面墙的书架占了半面屋子，木色偏深，做了两层暗格。塔巴斯自己的书已经摆了一些上去，空着大半面。

她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书放在了中间那排，一本一本竖着插进去，跟他的书隔了一个手指头的距离。

"你摆那么整齐干什么？"他在门口看着。

"你的太乱了。"

他的书确实乱——高的矮的厚的薄的混在一起，有几本还横着摞在竖的书上面。她看了一眼，没动手，走回客厅去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发现那排书旁边多出了三本，是她的书被他的书夹住了。她抽出来一看，他的是两本建筑摄影和一本游记，插在她的小说和散文中间，书脊紧紧挨着，像排版排错了行。

她没把它们抽走。

日子慢慢变成了两个人都在的那个状态。不是每天住一起，但她的拖鞋、杯子、牙刷在他家都有了固定的位置。她加班的时候会发消息说"今晚不过来了"，他回"好"，然后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他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两杯热茶。

有一回她问他："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楼下等？"

他走在河边，风大，他走在她外侧挡着。她没有回头，只是裹紧了围巾。

"没有。"

"那我昨晚加班你也在？"

他沉默了一下："昨晚路过。"

"路过大半夜的？"

"……睡不着。"

她在风里笑了一声，笑声被吹散了。她伸手把他的胳膊挽住，整个人挨着他走。

项目在十二月底做了第一轮演示。甲方那边来了人，林菲在台上讲产品方案，塔巴斯坐在台下第一排。她讲到一半的时候瞥见他低着头在记东西，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目光，他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吃火锅。她涮毛肚的时候说"我今天其实挺紧张的"，他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羊肉："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我装得好。"她蘸了酱料吃了一口，"你呢？你觉得今天演示怎么样？"

"好。"

"具体点？"

他想了想："逻辑顺，节奏对，问答环节对方问的几个问题你都接了。没卡。"

她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彼此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你夸人能不能有点感情色彩？"

"……挺好的。"

她笑，低头继续吃。

新年是跨着过的。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他们没出去凑热闹，在家煮了一锅汤，开了电视看直播。倒计时的时候她窝在沙发里，靠着他的肩膀，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喝完。

"塔巴斯。"

"嗯。"

"明年有什么计划？"

他想了想："华东那边的事。项目做完。还有——"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把你东西都搬过来。"

她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面的主持人在喊倒计时。三、二、一，屏幕外面有烟花升起来，声音闷闷的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你这算邀请吗？"

"算。"

她从肩膀上抬起一点头看他。新年第一秒的光从电视上照过来，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你的书房要再留一排给我。"

"留好了。"

"还有厨房柜子。"

"都行。"

"还有阳台——"

"林菲。"

她停下来看他。

"你搬过来，全屋都归你管。"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左边先动，新年第一秒，很亮。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伸手抱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像猫蹭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新年快乐，塔巴斯。"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掌心隔着毛衣感受到她的体温。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她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坐着没动，让她靠着。醒了之后她问他怎么不叫醒她，他说"你睡得挺好"。

她去洗漱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坐着，看着茶几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把剩下的喝了。有点苦，但他又喝了一口。

她搬过来是在一月中旬。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一袋书。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他衣柜的时候占了一半空间，他看了那半边花花绿绿的衣服一眼，把自己那几件衬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

"你衣服怎么这么少？"她问。

"够穿。"

她把自己的一条围巾挂在他的外套旁边，看了看，满意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顿饭。番茄牛腩，炒青菜，蒸了一条鱼。他洗菜切姜，她掌勺，两个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胳膊肘碰了好几回。端上桌的时候她给他盛了饭，坐下来说"尝尝"，他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怎么样？"

"……咸了。"

她自己也吃了一口，确实咸了。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去继续吃。

"别吃了，倒了吧。"她说。

"不倒。"

"咸死你。"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下次少放点酱油就行。"

她看着他低头吃饭的侧脸，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也开始吃。两个人把那盘咸的牛腩吃完了，又添了一碗饭。

洗过碗她靠在阳台门边上吹风，他走过来站在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路灯，光落在树叶上，叶子掉光了，只有枝干，在夜色里伸得歪歪扭扭。

"塔巴斯。"

"嗯。"

"我搬过来之后，你书房那面书架还有位置吗？"

"有。"

"那我周末去买几盆植物放在架子上。"

"好。"

"你喜不喜欢植物？"

他想了一下："没养过。"

"那你喜欢什么？"

他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树，想了想："你养什么我就看什么。"

她笑了，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很小很轻。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就翻过来握住了。

"明天买两盆。"她说。

"行。"

"买那种好活的。"

"行。"

风从楼下吹上来，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灯亮着，屋里还散着一点番茄牛腩的味道，咸的，但闻着挺暖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