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日子

公司那个大项目是在十二月初下来的。

甲方是他们两家公司联合中标的，林菲这边负责产品设计，塔巴斯那边做技术交付。第一次联席会开完，两边的人往外走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同事小声说了句"对面那个塔总看起来好凶"，她没接话，低头翻手机。

晚上散步的时候她拿这事打趣他："有人说你凶。"

他走在河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我们组新来的小孩。"

"我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全程面无表情。"

他沉默了一下："我在听。"

"我知道你在听。"她笑，"但你看起来像在生气。"

"……那怎么办？"

"你下次嘴角稍微翘一点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她笑了，笑得左边先动，然后伸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拽出来："别装了，你不是那种人。"

两个人站在河边，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他问。

她想了想："开会的时候很认真，跟人说话前会先听清楚再开口。看到需求文档里有bug会直接指出来但不会骂人，骂人是用眼神骂的。认识你之后发现你其实挺——"她顿了一下，找词，"——挺会照顾人的。"

他看着她，耳朵在路灯底下有一点红。她穿着他的围巾，围巾上还带着他大衣里的温度。

"就这些？"他问。

"还有。"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数了我走路的步子，记得我不吃香菜，翻第二十七页翻了一年。"

他别过脸去看河面。她笑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走了，风大了。"

项目开始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反而多了。进度会一周开三次，都在塔巴斯那边的会议室。林菲每次带着笔记本过去，坐在桌尾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主位上。

她注意到他开会的时候会轮流看每个人的脸，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时间不会比别人长，但每次停下来，她抬眼正好能对上。她有时候会冲他微微点一下头，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有一次散会后她磨蹭到最后才走，他坐在位置上没动，等着会议室门关上才开口。

"今天状态不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发言之前喝了三次水。"

她笑了一下："报告没写完，昨晚熬到两点。"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晚上别走河边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

"早点睡。"

她抬头看着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放在她椅背上，指头敲了两下，轻的，像在等她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胳膊碰到了他的手肘，他没让开。

后来她的报告写完了，但他说过"早点睡"之后，每天散步结束他都会送她到楼下。有时候她让他上楼坐一会儿，他就坐一会儿，喝杯茶，看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然后站起来说走了。她在门口送他，两个人在玄关站三到五秒，他伸手碰一下她肩膀，说"早点睡"，然后关上门走了。

有一回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和平时不一样，是微微往上翘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了一会儿，笑得自己都觉得傻。

周末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去趟宜家。

"干嘛？"

"缺个柜子。书房放书的那个塌了。"

她跟着去了。两个人在样板间里逛了一圈，她看到一套布艺沙发说好看，他说"太软了"，看到一盏落地灯说这个好，他说"太暗了"，看到一套碗碟说颜色喜欢，他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价格签，然后放进了购物车。

"你干嘛？"她问。

"你不是说喜欢？"

"那为什么你刚才说沙发和灯不行？"

"沙发太软坐久了腰疼。灯太暗看书伤眼睛。"

她靠在购物车上看着他："塔巴斯，你以后的家肯定被你管得严严实实的。"

他推着车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回了一句："那你来管。"1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他后背："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你说了'那你来管'。"

他耳朵红了，但没回头，推着车拐进厨房用品的货架。她跟在他旁边，伸手指了一套白色的碗碟："这个呢？"

他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碗沿的釉面："好洗。"

"喜欢吗？"

他想了想："你选就行。"

从宜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后备箱装了一个柜子、两盏台灯、一套碗碟、一个放毛毯的篮子。她坐在副驾，腿上搁着他刚买的那个落地灯——他说太暗的那个，但付款的时候他一起结了的那个。

"塔巴斯。"

"嗯。"

"你书房塌了那个柜子，是故意让它塌的吗？"

他车子拐了一个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路口他才开口："旧了，本来就该换。"

"所以不是因为——"

"不完全是。"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前方路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你那个书房的柜子塌了，你就叫我出来买新的，"她慢慢说，"其实你本来也可以自己来。"

他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暖风吹在玻璃上的声音。

"……书房要重新弄一下，"他终于开口了，"想把那面墙打了重新做。"

"做一整面书架？"

"嗯。"

"像你爸书房那样？"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又把视线放回路上。

"差不多。"

她靠在座椅上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猫呼噜。

"下次你量尺寸的时候叫我。"

"做什么？"

"帮你看看放哪儿好看。"她说，"我对摆放东西这种事情比你懂。"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注意到他车速慢了一点，像是在延长这段路。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帮她从后备箱拿东西。她拎着那盏落地灯往楼道里走，他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林菲。"

她回头。

"那个书架，"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装碗碟的袋子，"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她站在楼道灯下面，明黄色的光照着她。她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晚上很亮。

"那我要占一排。"

"行。"

"大的那排。"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占了？"

他没说话，但他在路灯底下低着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动了动就收住了，但她看见了。

她上楼之后站在窗前往下看，他还在那站着，手里拎着袋子，抬头看了她窗户的位置一眼。她没开灯，但他站了几秒之后转身上了车。

手机亮了。

"窗帘拉开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然后笑了，没回。她把窗帘又拉开了半寸，站在窗边上看着他车灯亮起来，驶出小区大门。

然后她去拆那盏落地灯的盒子。灯管拧上去的时候她试了试开关——暖黄的光，确实不太亮。

她把灯放在卧室角落，站在几步之外看了看，心想，不亮也挺好。反正看书可以去他书房看，有整面墙的书架，有一排是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