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日常

生日之后天气忽然冷下来，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林菲开始穿羽绒服了，厚厚一件，帽子上带一圈毛，走起路来鼓鼓囊囊的。塔巴斯第一次见她穿那件衣服的时候多看了两秒，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后来有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说"你手冷"。

"我手不冷。"

"冷。"

"你手比我凉多了。"

他没接话，但握着她的手没松。

那段时间两个人开始有了更多"正常的"相处。不是那种约好了的散步或周末吃饭，而是零零碎碎的、穿插在生活中的片段——

周二中午她发消息说"今天食堂的菜太难吃了"，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办公桌上的一份外卖，多了一副筷子，下面跟了两个字："下来。"

她下去了。两个人坐在公司楼下大堂的休息区吃了一份酸菜鱼，她吃了一碗半米饭，他吃了一碗，剩下的汤他打包带走了。走的时候她说"下次我请"，他说"好"。

周四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发消息说"今天走不了河边"，那边回了一个"嗯"。半个小时后她下楼买咖啡，看到他在一楼大厅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大堂？"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我还没加完班。"

"那你去加。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上楼了。加完班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他还在那个位置坐着，书翻到了后面。

"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她看了一眼那本书的页码，比她下楼之前多了四十多页。

周末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去趟超市。她愣了一下，说好。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买的东西很固定——某种牌子的速冻饺子、一种绿色包装的茶包、鸡蛋、牛奶。她往车里扔了一袋薯片，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又扔了一包辣条，他还是没说话。她又扔了一盒草莓，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这个季节的草莓不甜。"

"我喜欢酸的。"

他把草莓放回去了，转身从冷柜里拿了一盒蓝莓放在车里。

"这个酸。"他说。

她看着他推着车往前走，后背挺直，耳朵没红。她跟上去，往车里又扔了一袋棉花糖。

他没管。

那天晚上她在他家煮了速冻饺子，他烧了水，她调了蘸料。两个人在小茶几上面对面吃，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播的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说话的时候他会把声音调低一点。饺子吃完了她问他有没有醋，他站起来去厨房拿，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端了一碗汤。

"煮饺子的汤。"他说，"我妈说原汤化原食。"

她接过那碗汤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坐回去继续吃，眼皮垂着，什么也没多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咸淡刚好。

后来她开始留一些东西在他家。一开始是一支润唇膏，放在茶几上忘了拿。后来是一双拖鞋，她说"你家的拖鞋太滑了"，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双新的，灰色的，毛绒的，放在门口鞋柜旁边。再后来是一本书，看了一半放在沙发上没收走。再后来她说"我明天早上要开会，今晚住你这儿行吗"。

行。他说行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看见他把沙发上的靠枕重新摆了一下，把茶几上摊着的东西收进抽屉里，又把厨房台面上擦了一遍。

她洗澡的时候他在客厅看书。她出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坐着，书翻了两页，她看了一眼页码——跟她进浴室之前一样。

"你看不下去就别看了。"她说。

他把书合上了，放在旁边。

"你洗好了？"

"嗯。"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一口。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老看我干嘛？"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笑了一声，没继续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她头发还没干透，水滴在肩膀上，印出一小片深色。

"你明天几点开？"他问。

"九点半。"

"那七点半起。"

"我闹钟定了。"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一个纪录片，画面里是非洲草原上的角马在迁徙。

"塔巴斯。"

"嗯。"

"你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末都干嘛？"

"看书，打游戏。"

"不做饭？"

"买。"

"以后可以试着做一下。"她说，"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你会？"

"会一点。简单的。"

"好。"

她打了个哈欠，困的，眼睛湿漉漉地眨了眨。他站起来把她喝了一半的水瓶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的拖鞋从沙发底下踢出来摆在脚边。

"睡吧。"他说。

"你睡哪儿？"

"沙发。"

她看了一眼那个沙发，又看了一眼他。

"挤得下。"

他顿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你确定？"

"你睡沙发也行。"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但沙发上那个靠枕太硬了，你睡得着算你厉害。"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弯腰把靠枕拿起来捏了一下——确实硬得跟石头似的。他把靠枕扔回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朝卧室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敲了一下门框，手指碰在木头上，很轻的两下。

"那我——"

"进来吧，门没锁。"

他推开门。她已经在床的靠里一侧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睡那边。"她说。

他关了灯躺下去。床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能感觉到对方那边的被面微微陷下去的温度。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翻了个身，被子边缘蹭到了他手背。

"塔巴斯。"

"嗯。"

"你紧张什么。"

"……没有。"

"呼吸声都变了。"

他没接话。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然后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睡吧。"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久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他才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她脸侧落了一小片白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厨房里有动静。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穿着他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挽了两圈，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

"你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几点了？"

"七点二十。"

"来得及。"她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开了火，"你要吃几片面包？"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他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煎蛋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蛋翻面的时候没碎。

"两片。"他说。

"行，马上好。"

他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把灶台旁边的一盒牛奶拿下来，打开倒了两杯。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被窝气。

"早。"她说。

"早。"

他端着自己的那杯牛奶回到餐桌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煎蛋和面包端过来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膝盖，没缩回去。

"好吃吗？"她问。

他咬了一口煎蛋，边缘有点焦了，中间是溏心的，跟他在家吃到的习惯不一样。

"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份。

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把院子里那棵银杏的枝条吹得晃来晃去。屋里暖气开着，餐桌上有两杯牛奶、两个盘子、两双筷子，还有一罐辣酱——她带来的。

他看着她低头吃东西的侧脸，窗外的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层，头发用皮筋随便绑着，散了几根在耳朵旁边。

她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

"你老看我干嘛？"她又问了一遍，跟前一晚问的一样。

他想了想，这次答了："想多看会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但嘴角那个左边先动的弧度在盘子上方弯了一下，没藏住。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屋里热乎乎的，牛奶喝了一半，煎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