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在月底。
倒数第三天塔巴斯发消息问她:“周末有空吗?”
她回了一个“有”。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我爸生日。我妈让我问你。”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的。”
林菲当时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继续听同事汇报。但她在桌子底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嘴角压了又压。
散会之后她才回:“那你呢?”
对面秒回:“我也想问。”
“你妈说的?”
“……不是。”
她抱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笑了。旁边同事经过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
周六下午塔巴斯来接她。她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扎起来,化了很淡的妆。门开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她看了他两秒。
“你紧张什么?”她问。
“没有。”
“你穿衬衫了。”
“今天降温。”
“上周降温你穿卫衣。”
他别过脸去看走廊尽头,耳朵已经开始红了。她没继续逗他,转身拿了包出门,顺手拉了一下他外套袖子:“走吧。”
车开进一条安静的路,两旁是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房子在路尽头,灰砖墙,铁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有个小院子,一棵桂花树从墙头探出来。
林菲下车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看了眼那栋楼,三层,窗框是老式的木框,漆成深绿色,看着有年头了,但院子收拾得齐整,青砖铺地,墙角摆了两盆修剪过的罗汉松。
“你爸住这儿?”她问。
“住了二十多年。”塔巴斯停好车走过来,“外面看着旧,里面翻过。”
他伸手推铁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指节又攥紧了,跟上次在桥上一模一样。她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推门的时候跟近了一步,肩膀挨着他胳膊。
开门的是他妈妈。个子不高,头发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了林菲一眼,又看了塔巴斯一眼,然后侧身让人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玄关不大但敞亮,地暖的暖意从脚底升上来。鞋柜上放了一束干花,旁边摆着相框,里面是一家四口的老照片。塔巴斯站在西蒙旁边,比现在矮半个头,嘴角平着,但肩膀靠着西蒙。
“看什么呢?”塔巴斯在她身后问。
“看你以前长什么样。”
“别看。”
他妈从客厅走过来笑了一声:“他高中那会儿比现在好看。”
“妈。”
“我说实话。”他妈摆摆手把人往里让,“进来坐,他爸在厨房,马上就好。”
客厅比她想象中大。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中间漏了几格放了些陶罐和石头。沙发是旧的皮面,靠枕的颜色不统一,一看就是住久了的样子。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子,桂花树的枝丫在玻璃外面轻轻地晃。
西蒙已经在了,坐在沙发边上看手机,看见她抬头打了个招呼。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塔巴斯介绍——“嫂子”。
林菲坐下来,塔巴斯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偏着,他自己可能没发觉。
他妈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不知道你喝什么,红茶行吗?”
“行的,阿姨,谢谢。”
“别客气,他爸今天做了一桌子,你多吃点就行。”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过了一会儿一个高个子男人端着盘子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他看到林菲,放下盘子擦了擦手,朝她点了个头。
“来了。”
“叔叔好。”
他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塔巴斯一眼——塔巴斯正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很直,跟平时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完全不同。他爸没什么表情,转身又回厨房了。
饭桌上一共六个人。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和碗都是素色的陶器,桌面磨得光亮,边角有使用过的痕迹。塔巴斯坐在她右边,她左边是他妈。他爸坐在主位,给每个人倒了酒,给她倒了杯果汁。
“他不喝酒,你别介意。”他爸朝林菲说了一句。
“塔巴斯?”她愣了一下,“他不喝?”
“从小就不喝。”
她偏头看了塔巴斯一眼。他正低头夹菜,耳朵尖上有一层很淡的红。
整顿饭吃得很顺。他妈问她工作的事,从“忙不忙”聊到“办公室暖和吗”,西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他嫂子话不多但笑得多。他爸话少,但会问她菜合不合口味、吃不吃得惯,还会在她夹不到远一点的菜时把转盘轻轻转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爸忽然说:“塔巴斯上次回来,带了一本摄影集。”
林菲筷子停了一下。
“说是在看,让我也翻翻。”他爸看了一眼塔巴斯,“他以前不怎么翻书柜里的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拍。林菲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但她的耳朵也开始红了。塔巴斯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很轻,碗沿都没碰到。
饭后林菲帮他妈收拾碗筷,他妈推了两次说不用,她还是留下来了。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上,她接过来冲了冲放进去。
“他从来没带人回来过。”他妈忽然说。
林菲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西蒙谈恋爱那会儿他话多一点,但从来不提自己的事。”他妈冲她笑了笑,“后来工作了就更少了。前阵子忽然打电话问他爸生日的事,我以为他要带什么朋友回来。”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水池里,擦擦手。
“他回来之前跟我说,”他妈顿了一下,“说‘有个人’。别的什么也没说。”
林菲站在水槽边,水龙头滴了两滴水下来。
“阿姨,”她说,“我——”
“你不用说什么。”他妈拍拍她胳膊,“他愿意带回来的人,我放心。”
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路灯底下投了一片影子,风吹过来,枝丫晃了晃。
塔巴斯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你以前不带人回家。”
他沉默了两步:“嗯。”
“那我是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院墙外的路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有个人。”
她笑,伸手把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拽出来,十指扣上。他的手指有点凉,但在她掌心里慢慢热起来。
“塔巴斯。”
“嗯。”
“你爸说那本摄影集——是你拿给他的,还是他自己翻到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几步之后他说:“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他自己拿起来翻的。”
“那他说的‘你以前不翻书柜里的东西’——”
“他翻了第二十七页。”
林菲愣住了。
“他问我这张照片在哪儿拍的。我说战地。他说拍得不错。”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了很长一段,手指扣在一起,掌心对着掌心。路灯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细细碎碎的一片。
“那你爸——”她顿了顿,“他知道?”
“知道什么?”
“第二十七页的事。”
塔巴斯把她的手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她整个人往他那边偏了半步。
“他没问。但他看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里落下来的什么东西。
走了几步她又问:“那你妈说你从来没带人回去过——”
“她说得对。”
“为什么?”
他想了想,脚步没停:“之前没有想带的。”
她握着他手指的力度加了一点。他也回握了。
两个人走回河边的时候月亮又出来了,弯弯一道挂在楼缝之间。她指着那个月亮说:“你下次可以拍下来。”
“拍什么?”
“月亮。这个角度。”她比划了一下,“我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好看,但我拍不出来。”
他看着她比划的姿势,忽然说:“第二十七页。”
“嗯?”
“你当时说话也这样比划。”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往他肩上靠了一瞬,又站直了。
“你记这个记了一整年。”
“嗯。”
“那你还记了我什么别的?”
他想了想:“你第一次喝咖啡是拿铁,加了两包糖。你不吃香菜。你在河边走的时候会数桥上的栏杆。有一天晚上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养猫,第二天删了。”
她停下来。他也停了。两个人站在桥头,风从河面上穿过来。
“第二天删了那个你也看到了?”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问我为什么删?”
“想过。”
“那你怎么不问?”
他看着她。路灯在他眼睛里映了两点小小的光。
“想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说了再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拢了一下,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停了一瞬。
“塔巴斯。”
“嗯。”
“下次拍月亮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好。”
风从河面上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没松手,她也没。桥下的水淌着,灯碎在里面,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牵着她慢慢往桥那边走。下桥的时候她数了数栏杆,二十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