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菲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好,我是西蒙。"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去看了一眼塔巴斯跟她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中午发的"今天晚点走"。她切回去,回复了一句"你好"。
对方很快就回了:"塔巴斯给我看了你的朋友圈。他说你们在交往。我没有他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下周末方便吗?"
林菲又看了两秒这条消息。措辞很客气,句式规整,跟他弟弟那种"嗯""好""都行"的风格截然相反。她回了一个"方便",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改她手头的需求文档。光标闪了三行,她停下来,又拿起手机。
"塔巴斯,你哥加我微信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他跟我说了。"
"他说下周末一起吃饭。"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要去吗?"
"你都把朋友圈给他看了,我还能不去?"
那边没再回文字,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截图。上面是他和林菲的对话框,最上面一条写着"都听你的"。
林菲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个"行"发过去,没加标点。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紧张。
不是那种坐立不安的紧张,是周五晚上她把衣柜翻了一遍又叠回去、周六早上对着镜子换了三件毛衣的那种。塔巴斯来接她的时候她刚换完第四件,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个纸袋。
"给你。"他说。
她接过来打开,一条围巾。深驼色的,羊绒,摸上去很软。
"什么意思?"
"今天降温。"
她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耳朵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她没拆穿他,把围巾围上了,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照了照,颜色跟她今天穿的大衣刚好搭。
"眼光不错。"她说。
他"嗯"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走廊尽头。
西蒙选的是一家粤菜馆,大堂敞亮,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他们到的时候西蒙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站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林菲第一眼觉得他跟塔巴斯长得挺像——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高个子——但气质完全不一样。西蒙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林菲?我是西蒙。他应该提过我。"
"提过。"她也笑,语气很松,"他说你比他大七岁,管他管得挺严的。"
西蒙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塔巴斯。塔巴斯正在脱外套,耳朵又红了,假装没听见。
落座之后西蒙很自然地接过了点菜的事,问了她忌口的,又问塔巴斯忌口的,后者说"都行"的时候西蒙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从小就这样,"西蒙对林菲说,"问他想吃什么永远'都行',点了又挑食。"
"我不挑食。"塔巴斯说。
"你上次回家,我做的那个鱼你一口没动。"
"那是你放了香菜。"
"我提前问你了你说都行。"
塔巴斯没接话了,低头倒茶。林菲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抖了两下。西蒙看了她一眼,那个笑让他明白了什么,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饭吃得比林菲预想中轻松。西蒙话不算多,但没什么架子,问她做什么工作、哪里人、来这个城市多久了——都是很正常的"见一下弟弟女朋友"的问题。她答得也自然,有时候顺带讲两个工作上的小笑话,西蒙听了会点头笑一下。
塔巴斯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他给她倒了几次茶,把她够不到的菜转过来,在她杯子空了的时候把壶推过去。做得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西蒙看在眼里。有一回他夹菜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塔巴斯一眼,后者正在把一碟糖醋排骨转到林菲面前。
"他以前不会这样。"西蒙笑着说了一句。
林菲抬头:"哪样?"
"转菜。"西蒙说,"以前在家吃饭,他夹完自己面前的就停筷了。整桌人够不够得着他不管。"
塔巴斯没抬头,耳朵红得很彻底,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林菲低头吃了那块排骨,没接话。但她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一下塔巴斯的手背,很快,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反手把她手指握住了。桌面底下,谁也没看见。
饭后西蒙结了账,三个人站在饭店门口。风比来的时候大了,林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塔巴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了一下风的方向。
"下回我请。"林菲说。
西蒙笑了笑:"行,记着了。你们怎么回去?"
"走回去。"塔巴斯说。
"远不远?"
"还好。走河边绕一下。"
西蒙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塔巴斯站的位置刚好把风挡住,林菲的袖子跟他的大衣蹭在一起。他没多问,点点头,说他车停对面。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叫了一声:"塔巴斯。"
塔巴斯转头。
西蒙下巴朝林菲的方向偏了偏,嘴型说了三个字。
塔巴斯没回应,但他耳朵又红了。西蒙笑了笑,挥了下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菲问他:"你哥最后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表情骗不了人。"
他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四五步。
"他说,'挺好的'。"
林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围巾下面只露出那双眼睛和那个左边先动的嘴角。
"那你觉得呢?"她问。
"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她转过来正对着他走,倒着走的那种,"你哥说的那句话对不对。"
他伸手把她拉了一把,让她别倒着走,拉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走路看路。"
"你先回答我。"
他看着她的脸,路灯刚亮,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头发染了一层暖色。
"对。"他说。
"什么对?"
"'挺好的'。"
她笑起来,没再倒着走了,跟他并肩,手指从手腕滑到他掌心里。
"那你下周回家吗?"她问。
"怎么了?"
"你爸——"她顿了顿,"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她手的指头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你想去?"
"我想知道你想不想让我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走了一段,河边有遛狗的人过去,狗冲着水面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下个月他生日。"塔巴斯说。
"嗯。"
"你那天有事吗?"
她偏头看他,那个笑又出来了,轻轻的,路灯底下像水面上的碎光。
"没有。"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有点潮,不知道是走了出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说什么,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袖子碰着袖子。
快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塔巴斯。"
"嗯。"
"你紧张什么。"
他看着她,路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这次他没别开眼。
"没有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没松开。
"……可能是走快了。"
"那你走慢一点。"
他说"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很轻的,像是确认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她退回去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还攥着她的。
"我到了。"她说。
"……哦。"
"你松手啊。"
他没松,看着她。那个表情她没见过——有点呆,路灯底下那张平时冷淡的脸忽然变得很年轻,像比她认识的那个塔巴斯小了五六岁。
然后他松了手。她转过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听到他在后面说:"林菲。"
她回头。
"你刚才——"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揣回口袋里,耳朵红得在光里都很明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什么。明天走不走河边?"
她笑:"走。"
"几点?"
"老时间。"
他说"好"。她转身上了楼,在楼道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手指没动。
她在那扇窗前面站了三秒,然后笑着上楼了。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没什么"的人,发了一张照片——路灯底下的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下面跟了两个字:"刚才。"
她没回。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