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菲九点就醒了。
她翻了三个身,又躺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把手机拿到面前。对话框还停在昨天那句话——"好。"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下床洗漱。
她今天挑了半个小时衣服。换了两件毛衣,一件灰的一件米白的,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穿了那件米白的。出门的时候又在门口站了五秒,把围巾解下来系上,系上又解下来,最后没带。
塔巴斯发消息问她吃什么的时候,她正坐在出租车上,快到了。
"你定。"
"日料行吗?"
"行。"
他发了一个地址过来,她看了看,离河不远,她以前路过一次,门面很小,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他靠在墙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早。"
"早。"她走过去,"你等多久了?"
"刚到。"
她看了一眼他脚边——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鞋底碾过的落叶,已经碾碎了。她没戳穿,笑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
店里很小,吧台坐七八个人那种,暖黄的灯,师傅在柜台后面切鱼。塔巴斯跟老板点了下头,老板冲他抬了抬下巴:"老位置?"
"嗯。"
两个人坐进角落的小隔间。她脱外套的时候他伸手接了一下,接过来挂在旁边的钩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她坐下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你来过很多次?"
"以前住附近的时候常来。"
"现在呢?"
"搬走了。偶尔回来。"
她看了看四周,墙上贴着一些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整齐。角落里摆了一小盆绿萝,蔫蔫的但还活着。
"你提前定的?"她问。
"昨天中午打的电话。"
"昨天中午?"她算了一下,她昨天下午才约的他,"你昨天中午就知道我晚上要跟你说什么?"
他低头倒茶,耳朵有点红:"不知道。"
"那你打什么电话?"
"……猜的。"
她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有点响,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弯弯的。
菜单上来的时候他推给她:"你先看。"
她翻了翻,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
"好。"
"你不看?"
"你点就行。"
她合上菜单看了他一眼:"那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
"你这人——"她摇头,"行,那我全点我爱吃的,你不许说不好吃。"
"不会。"
她真的全点了自己爱吃的,上菜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他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每一碟都碰了,没对任何一碟说"不好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塔巴斯。"
"嗯。"
"你昨天跟我说调令的事,你哥打电话来问,你说了'个人原因'对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块三文鱼。
"嗯。"
"那你哥有没有追问?"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私事。"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碟子里的鱼,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抬眼。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私事'的私事,是有多私。"她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天气,"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我好奇。"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哥叫西蒙。他在总公司那边,比我大七岁。他知道我压调令的事,知道我有'个人原因',但他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塔巴斯想了想:"……等他再问一次。"
她笑:"那你等着吧,你哥迟早会再问的。"
"为什么?"
"你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填'个人原因'的人,他肯定好奇。"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弧度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从日料店出来下午两点多。阳光薄薄的,风比早上小了一点。她走在他旁边,没问去哪儿,跟着他拐了两条街,走到河边那段她熟悉的路。
"还是这条路。"她说。
"嗯。"
"你故意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
"喜欢。"她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会了,走个路都能走成仪式感。"
他耳朵又红了,但没反驳。
河边下午人不多,几个遛狗的,一个跑步的。他们走得不快,她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偶尔指着河对岸的楼说那栋楼的天台她上去过,加班的时候溜上去透气。
"你加班的时候还溜号?"
"不叫溜号,叫合理休息。"她正色道,"我工作很认真的,不信你问我领导。"
"你领导谁?"
"陈总。"
"上回投诉你拖需求那个?"
她噎了一下:"……那个是误会。"
他嘴角动了动,没拆穿。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不接?"
"同事群在聊下周的方案,让他们先吵一会儿。"
"你不管?"
"我下场早了他们就吵不起来。"她说完偏头看他,"你带团队是不是也这样?让他们先吵,吵完了再收?"
"差不多。"
"那我猜对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走了两步她又问:"你平时带人凶不凶?"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面冷心热。"她说,"凶是凶,但不会乱凶。我观察过——"
她忽然收住了。
他转头看她:"观察什么?"
她张了张嘴,笑了:"没什么。"
"你说了。"
"我说了可以收回去吗?"
"不行。"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我观察过你开会。你训人的时候眼睛会先眯一下,像在判断对面值不值得训。不值得的你就不开口了,让人自己反应过来。值得的你会说得很直接。"
"……你连这个都看?"
"职业病。"她摊手,"产品经理嘛,用户行为分析。"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盏小小的路灯又映在里面。
"那你分析一下我。"他说。
"现在?"
"嗯。"
她停下来,正对着他。河边有一阵风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拨。
"你这个人,看起来冷,但做事很热。你对认可的人会放心思,但你不说。你不太会表达'喜欢'这两个字,但你会做很多别的事——比如记一句别人随口说的话,比如把调令压了,比如提前一天定一家你常去的店。"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点,嘴角还是弯着的。
"还有,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明显。"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你分析完了?"他问。
"说完了。不满意可以申诉。"
他伸出手,牵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手指凉凉的,他掌心很烫。
"没有不满意的。"他说。
"真的?"
"嗯。"
她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然后抬眼,那个笑左边先动。
"那下周还一起走?"
"嗯。"
"周末呢?"
"也一起。"
"你怎么都说'嗯'和'一起'?"
他想了三秒:"要一起走。"
她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了一把,然后那只手就没松开。
沿着河边走回市区的时候,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的第一盏正好在他们头顶,光落下来把两个影子融成一团。
"塔巴斯。"
"嗯。"
"你哥要是再打电话,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想好了。"
"怎么说?"
"'有个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有个人'?"
"就是有个人。"他握着她手的指头紧了紧,"他问的时候我说,有个人。"
她没接话。两个人走了几步之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风把河面吹皱了,灯影碎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晚上回到家,林菲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摄影集翻开,又翻到第二十七页。那张照片旁边,铅笔写的"你说话的时候在比划手势",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你那个'有个人',是刚刚想到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了两个字:"早就。"
她把手机贴在脸上笑了一会儿。笑完了回了一个"晚安",然后合上书,把那片干银杏叶夹回了第二十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