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第二天中午送到的。
行政小妹搁在林菲桌上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供应商寄来的样品。牛皮纸袋,封口贴了透明胶,拆开之后是一本灰扑扑的摄影集,边角卷了,扉页没写字,但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
她翻到扉页背面才发现那行铅笔字。
"第二十七页。你第一次来对接那天,说的就是这张照片。"
字写得很轻,像铅笔在纸上蹭了几下就不打算让人看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记得那天。去年冬天,对接会快结束的时候,她提了个什么来着,好像是讲到流程冗余的问题,随口举了个例子,说就像战地记者进废墟之前得先把相机放好,不然救人回来设备没了,白干。她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前一天晚上刷到的一个纪录片,随口一扯,说完自己都忘了。
她以为没人听。
她把书合上,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翻开第二十七页,一张黑白照片,战地记者从废墟里抱一个小孩,那孩子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大。照片下面有一行很小的注释,铅笔写的,跟扉页上的字迹一样——"你说话的时候在比划手势。"
林菲盯着那个"比划"看了十秒,把书合上了。
她给塔巴斯发了一条消息:"第二十七页,拍得真好。"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嗯。"
"你那个铅笔字,写了多久了?"
这次隔了更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了,手机屏幕才又亮起来。
"去年十二月。"
林菲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重新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看。
那天下班她没走河边。他被叫去开了一个临时的会,出来的时候发了条消息:"今晚走不了。你先回。"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拎包走了正门。
但第二天她走河边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热茶,杯壁烫得他换了三次手。
"你今天怎么——"她走过去愣了一下。
"昨天欠的。"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他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把那杯往她手里推了推。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会走这边?"
他看了一眼河的方向:"你昨天发了朋友圈,说'今晚走正门'。"
她低头喝茶,没说话。嘴角弯着的弧度被纸杯挡住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比平时近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袖子蹭着他的手背,他没让开,她也没收。
"书看完了?"他问。
"看了一半。"
"怎么样?"
"比我想的好看。"她偏头看他,"有些照片旁边的文字是你写的?"
"大部分。"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笑,"管项目,踢球,还会写字。"
他没接话,但她感觉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半拍。她发现每次她夸他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个夸奖,就沉默着往前走几步,等那个话头自己过去了再接上。
后来她摸出了这个规律,就故意多说几遍。
"你今天这件大衣好看。"她说。
他没说话,走了三步之后耳朵红了。
"谢谢。"他说。
她在旁边笑,笑得左边嘴角先动。
从那以后,散步变成了一件半固定的事。不是每天,工作忙的时候各走各的,有时候他开会开到九点多,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在楼下大堂坐着,手机刷到一个好笑的视频,抬头冲他晃了晃屏幕。
"一起走?"
"你等了多久?"
"没等啊,我刚刷完一个剧,正好在楼下消消食。"
他看着她。她穿了一双拖鞋,办公室里常备的那种,显然是换了鞋下来的。
"……走吧。"他说。
她没有天天等,他也没有天天走。但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如果今天能一起,就在楼下碰个头,不能就各回各家,第二天照旧。
有时候走河边,有时候绕去便利店买两瓶水,有时候下雨,她就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他出来,他看了看那把伞的尺寸,然后把她的伞合了,两个人挤在他那把大的底下,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有一回她问他:"你以前也这样走吗?"
"不。"
"那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第一次跟我说你走这条路之后,我试过一次。"
"试什么?"
"看你说的好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那天她随口指了河边的方向,说"绕一公里能看桥",她说完就忘了。
"你一个人走的?"
"嗯。"
"觉得好看吗?"
他想了想:"还行。"
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发现他不太会说"好看"这种词,他的"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调令的事在第三周有了动静。
那天塔巴斯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西蒙"。他接起来,走到窗边。
"哥。"
"华东那边说你不过去了?"西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理由填的'个人原因'。"
"嗯。"1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什么个人原因?"
塔巴斯看着窗外面,楼下广场上有人在遛狗,那狗跑得飞快。
"私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西蒙没追问,但他也没挂。
"你自己处理就好。"西蒙说,"不过爸昨天问了一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有自己的安排。"
塔巴斯没接话,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需要我做什么?"西蒙问。
"不用。"
"行。"西蒙顿了一下,"那你自己注意。华东那边的人跟我说,你这事拖不了多久,最迟明年年初要有个说法。"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还搁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菲发了条消息:"今晚走河边。"
她秒回了一个"好"。
晚上风比平时大,她裹了一件厚外套,围巾围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怎么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事。"
"你那个表情有事。"
"什么表情?"
"就是你开会的时候准备说什么不好的话之前那种表情。"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调令的事,说了华东那边的时限,说了他哥打来的电话。他说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像是不想给自己留犹豫的时间。
她听完没马上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风吹得河面上皱皱的。
"所以你年初要走?"她问。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还没决定。"
她停下来。他也停了。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塔巴斯,你跟我说这个,是想我帮你决定,还是就告诉我一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底下她的瞳孔里映着两盏小小的光。
"告诉你一声。"
"那就行。"她重新往前走,"你选你的,我走我的。河又不会改道。"
他顿了一下,跟上去,走了两步才开口。
"你万一不走河边了呢?"
她偏头看他,围巾又被风吹上来了,她伸手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个左边先动的笑。
"我走了这么久,换路还得重新认方向。懒得换。"
他没接话,但走在她身边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松了一点。
那天过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指着河面上说:"你看,有月亮。"
他抬头。今晚云少,月亮圆圆的,清清楚楚地挂在天上,没被光污染挡太多。
"比上次清楚。"她说。
"嗯。"
"其实我那天说这条路好看,是随口说的。"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那时候都没走过几次。"
他站在她旁边:"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句话接得太顺了。像提前准备好的。"
她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人——"她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当时就知道我是随口说的,你还——"
"我也觉得这条路好看。"
她收住笑,转头看他。他没看她,看着月亮,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耳朵又是红的。
她伸出手,这次是他没看她的手就握住了。
"塔巴斯。"
"嗯。"
"明天周末。"
"嗯。"
"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她顿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咱俩,不是顺路的那种。"
他转过来看她。她的围巾又跑上去了,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河灯也有月亮。
"好。"他说。
她把手往他口袋里塞了塞,他走快半步挡在她前面,风大,但他没松手。
下了桥两个人影叠在一起,河面淌着碎碎的光。
周末的事周末再说。明天还有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