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夜行

夜行

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塔巴斯在电梯里看手表，九点四十。

一楼。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帆布包搁在脚边，人靠着墙，手机屏幕暗着，视线落在对面楼上。电梯门一响她转过头来，弯腰拎包的动作和笑同时到位。

"塔总，今天这么晚？"

"你不也是。"

"我不加班。"她把手机揣兜里，"刚跟同事吃了煲仔饭，消消食，走回去。"

他推开门，晚风灌进来。她跟上，错开半个身位。

"前面新开了个甜品店，请你吃个夜宵？"

"好。"

她偏头看他："答应这么干脆，我有点慌。"

"那你收回。"

"不行，话都说出去了。"她快走两步推门进去了。

店里暖黄的光，墙上贴满便利贴。她点了杨枝甘露，他只要了杯热水。

"喝热水？"她舀了一勺。

"今天喝了三杯咖啡。"

"那够了。"她摇头，"我前天喝到心悸，半夜躺着觉得自己要交代了。对了，后来商务那个需求你又看了没，他们改了一版——"

"看了，逻辑顺。"

她抬眼看他："你审了？"

"走流程的时候扫了一眼。"

她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耳尖有点红。她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弧度，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去年冬天的对接会。她坐在对面翻了半天文档，七八个人就她一个外包方的，安静了大半场。后来她开口说了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当时他坐在桌尾，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记笔记，睫毛垂着。

散会的时候他还没走，她在跟旁边同事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忽然仰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在茶水间碰见她。她在泡茶，他进去接咖啡，她侧身让了让，抬头看他一眼："塔总也是来续命的？"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在咖啡机前面等的时候，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她说话的调子松松的，像随口拿他开涮。

后来他路过茶水间会不自觉看一眼。她不太常去。

从甜品店出来十点多，街上人少了。她沿着河边走，他跟着。

"我有时候加班晚就走这条路。"她指了指前面那座桥，"绕一公里，能看到桥。白天人太多，晚上安静。"

风过来，柑橘味的洗衣液。

"你呢，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加班。"

"除了加班呢？"

"看书，打游戏。"

"打什么？"

"FIFA。"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踢这个？我以为你玩什么策略类的。"

"偶尔也玩。"

"那下次一起？"她说完自己笑了，"算了，我菜得要命，你别嫌弃。"

"不会。"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他接得顺，顿了一下才转回去继续走。

桥上风大。她趴在栏杆上看水："虽然天天骂，但东西做出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嗯。"

"你呢，喜欢你现在做的？"

他靠在她旁边："喜欢。但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值不值得。"

她转过来看了他两秒，水光在脸上晃了一下。

"值得。"她说。

他侧头看她。

"反正我挺喜欢的。"她看着水面说，"累归累，心里踏实。不值得我早跑了。"

说完她偏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跟去年冬天散会时的一模一样，很浅，左边比右边先动。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塔巴斯。"她叫他。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

"你想明白了吗？"她转过来正对着他，仰头，下巴微微抬着，没退，"值不值得这件事。"

"想明白了。"他说，"跟我做的事没关系。"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拨，就那样看着他。

"上个月我收到调令，华东区，三个月内要走。"他别开眼去看河面，"本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顿了一下。

"上周你在茶水间跟同事说——"他喉咙动了动，"你说，塔总要是走了，以后谁帮我卡需求。你说的时候在笑。"

河面上的灯影碎碎的。

"那天晚上我把调令压了。"

她没说话。他也不敢看她，盯着水面，耳朵开始发烫。

"塔巴斯。"她开口了。

他转过来。

"你压调令那天，是周几？"

"周四。"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说项目跑顺了，配了奶茶的图。"

他看着她。

"你点了赞。"她说，"你平时不给我点赞的。"

他忽然想起来她那天穿了一件灰毛衣。他坐在办公室看文件，余光里有人走过去，他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过了门。他在玻璃反光里看见她在照自己，走得很慢。

他后来想了很多次那天。

"第二天你路过我办公室，"他说，"走慢了三步。"

她愣住了。

"我抬头了。你在玻璃上照了一下。"

她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桥上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管。

然后她笑了。

"你数我走几步路？"

他别过脸去，耳朵烫得不行。

她上前了半步，很近。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攥在口袋边上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抽出来，掌心朝上，打开。

她把手放进去。他合拢手指，扣紧了。

"塔巴斯。"

"嗯。"

"我以后不看那个赞了。"

他看着她。

"我看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压住。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笑了，我看见你——"

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没站稳往前倾了半步，笑出了声。

"塔巴斯。"

"嗯。"

"你耳朵——"

"……风大。"

"你又来了。"

他没说话，牵着她往桥下走。

"你那本书明天带给我看啊。"

"好。"

"真的？那我中午去找你拿？"

"嗯。"

"你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握着她手的指头收紧了。

她没说完，笑了一声，没再讲下去。

桥下的水流着，两岸的灯碎在里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下了桥，沿着河边，越来越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