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心慌，无处可藏

电梯冰冷的金属门板合拢的那一刻，也彻底斩断了陆则衍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空旷的员工通道里，余温散尽。

方才被苏晚用力挣开的掌心，空空荡荡，残留的那一点微凉触感，却像藤蔓般死死缠在他的肌理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多少年了。

苏晚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从前的她，永远热烈、永远柔软、永远带着满眼的偏爱奔向他。哪怕被他冷淡漠视，被他刻意疏远，她也会弯着眉眼，轻声哄他，小心翼翼维系着他们之间微薄的牵连。

她的喜欢热烈又直白，坦荡又偏执，全世界都知道，陆则衍是苏晚的软肋，是她穷尽青春追逐的唯一执念。

他早已习惯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习惯了她的低头与退让，习惯了她永远留在原地，等他回头。

他以为这份喜欢坚不可摧，以为无论他如何凉薄、如何敷衍、如何漠视，苏晚都不会走。

可今天，她亲手撕碎了所有过往。

一句不爱了，一句别打扰，干脆利落，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站在一旁的林薇薇，被他骤然冷冽的语气吓得身形一颤，脸上温柔委屈的神色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不甘。

她精心装扮，特意赶来，本想借着中午的风波，坐实自己与陆则衍的亲近，再顺势踩低苏晚，让陆则衍愈发厌烦那个不懂争抢、只会死缠烂打的女人。

可方才全程看下来，局势早已彻底颠倒。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醋意大发的质问，苏晚平静得可怕，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反倒是一向冷静自持、万事从容的陆则衍，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阴鸷，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将人裹挟窒息。

林薇薇攥紧了手里精致的礼盒，指尖泛白，强压下心底的嫉妒与忌惮，依旧放着软糯的语气，小心翼翼开口：“则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担心你们吵架……”

“听不懂人话？”

陆则衍缓缓收回落在电梯门的视线，垂眸看向她。

那双素来深邃淡漠的黑眸，此刻没有半分温度，冷得淬了寒冰，里面翻涌的戾气与不耐，直白又汹涌，没有丝毫遮掩。

往日他虽疏离，待她始终留着几分体面的温和，从不会这般疾言厉色。

林薇薇心口猛地一沉，脸色瞬间苍白，眼眶瞬间泛红，水汽氤氲，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则衍，你怎么这么凶我……”

“滚。”

一字，冰冷生硬，毫无转圜的余地。

陆则衍没再看她半分，周身的气息冷得骇人，挺拔的身形伫立在原地，周身的气场压得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彻底凝滞。

他从前从不觉得，苏晚的纠缠是珍贵的。

他总觉得她的喜欢太过廉价，太过聒噪，甚至时常觉得厌烦。厌烦她寸步不离的跟随，厌烦她小心翼翼的讨好，厌烦她明目张胆、无处不在的爱意。

可直到此刻，这份缠绕了他数年的偏爱骤然抽离，他才骤然发现，自己的世界空了一大片。

荒芜、空洞，且无处填补。

那种被人放在心尖、无条件偏爱的底气，彻底消失了。

陈特助匆匆从办公区赶来，远远便感受到走廊里死寂的低气压，大气不敢出，快步走到陆则衍身侧，垂首恭立。

他余光瞥见一旁泫然欲泣、狼狈难堪的林薇薇，再联想到方才员工偷偷传来的八卦，心里瞬间了然一切。

总裁这是……彻底慌了。

是彻底失去苏小姐，才后知后觉的慌乱。

“陆总，接下来的会议马上开始。”陈特助压低声音提醒，试图打破这份窒息的僵持。

往日里，工作永远是陆则衍的第一位，任何私事都撼动不了他的节奏。

可此刻，陆则衍薄唇紧抿，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攥过苏晚手腕的掌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烦躁：“取消。”

陈特助一愣，满心诧异。

上亿的合作洽谈会议，说取消就取消？

这位向来以理智冷血著称、从不会被情绪左右的陆总，今天彻底乱了分寸。

林薇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陆则衍冷漠挺拔的侧影，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

她忽然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

她以为苏晚的离开，会是她的机会，可现在看来，苏晚的转身，好像狠狠刺痛了陆则衍。

“则衍，你为了苏晚，要爽约所有工作吗？值得吗？”她不甘心地轻声追问，带着最后的试探。

陆则衍终于侧眸看她，目光锐利刺骨，带着极致的漠然与厌弃：“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冷得无情，“以后，不准再提她的名字，更不准自作聪明搬弄是非。”

从前他对林薇薇的包容，不过是源于多年的情面，是长辈嘱托的客套，是无关紧要的纵容。

他懒得理会她那些小女生的心思，懒得揭穿她故作柔弱的算计，只当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可今天，若不是她突然出现，假意挑拨，他或许还不会逼得苏晚如此决绝，不会亲眼见证她斩断所有情分，彻底抽身离开。

林薇薇的步步试探，终究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林薇薇浑身一僵，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难堪与慌乱席卷全身。

陆则衍不再看她一眼，长腿迈开，径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要找到苏晚。

他要问清楚，所谓的不爱了，到底是气话，还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陆则衍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抬手抵在眉心，心口的闷堵与慌乱愈发浓烈。

无数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少年时的苏晚，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高马尾，隔着人群一眼锁定他，眉眼弯弯，满眼星光，甜甜地喊他则衍哥。

后来的苏晚，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默默送来温热的宵夜，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

会在他心情不好、冷言相对时，红着眼眶却依旧笑着安慰他。

会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真心，毫无保留全都给了他。

她爱得热烈又卑微，爱得全心全意，爱了整整好几年。

是他，视而不见，肆意挥霍。

是他，仗着她的偏爱，肆无忌惮地凉薄，一次次消耗她的真心，碾碎她的温柔。

直到现在，她累了，倦了，彻底清醒了，转身离开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份被他弃如敝履的偏爱，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门缓缓打开。

陆则衍抬眸，一眼便看见了大厅外的身影。

苏晚站在玻璃门前，身姿纤细挺拔，一身简单的工装衬得她清冷又干净。

晚风掀起她的发梢，她脸上没有半分方才对峙时的波澜，淡然平静，一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间全是释然与洒脱。

她再也不会为他蹙眉，不会为他难过，不会为他停留。

陆则衍的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而来。

他快步追了出去，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在晚风里骤然响起：“苏晚。”

闻声，前方的脚步微微一顿。

苏晚没有回头，背影疏离淡漠，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如风，不带一丝情绪：

“陆总，纠缠不休，就不体面了。”

体面。

从前她为了他，丢尽了所有体面。

现在，她要尽数拿回来。

而陆则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第一次抛开所有高傲与掌控欲，心底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要体面了。

他只要她回头。

哪怕纠缠不休，哪怕卑微低头，他也要把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晚，重新找回来。

迟到的后悔，终于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