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那壶酒,藏在将军府书房暗格的最底层。
不是第一层。第一层我找过,什么都没有。第二层——就是柳嫣然娘给我那张纸条上写的——要用那把铜钥匙转三圈,然后往左推半寸,才能弹开。
我找到那壶酒的时候,外面的封泥已经裂了一道缝。
三年。从爹死那年藏到现在。酒气从缝里渗出来,一打开,满屋子都是陈年的高粱味——辣的、冲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像我爹。
像他活着的时候,站在校场上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全营都能听见,但骂完之后会偷偷给挨骂的兵塞两块银子。
我把酒抱出来的时候,陈伯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鼻子动了动,说:"老将军的酒。"
就四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有点驼,但腰杆还是直的。
——————
萧彻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敲门。还是敲三下。很轻。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木盒——那封重写过的信。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像三年前灵堂门口那个雨夜一样。
只是这次,他没跪。
"进来。"我说。
他跨过门槛。
脚落在我家地上,他顿了一下——像是怕踩脏了什么。
我把酒放在桌上,又拿了两个杯子。粗瓷的,边上有个豁口——是我爹生前最常用的那对。
"就这个?"他看着那两个杯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这个。"我说,"我爹生前就爱用这个。说粗瓷喝烈酒,才够味。"
我拔开壶塞。酒液倒进杯子里,颜色发黄,挂杯很慢——是好酒。我爹藏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我把一杯推到他面前。
他没接。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你先喝。"他说。
"为什么?"
"怕你下毒。"
他说的。语气很平。没有玩笑,没有试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我把他的那杯拿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回喉咙。我皱了一下眉——将门之女,不皱眉。但我没忍住。
他把我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终于翘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他接过杯子,把我喝过的那口酒一饮而尽。
"毒不死。"他说。
"毒不死。"我点头。
然后他把自己那杯也喝了。
两杯下肚,话才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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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很多。
说三年前他第一次出征前,在军帐里写家书——写的是给我爹的,不是给我的。他说"阿颜在家等我"。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不对——他应该写"我等你回来",而不是"你等我回来"。但他不知道怎么改,最后把信撕了重写,写了三遍才寄出去。
说他在战场上每次受伤,第一反应不是疼,是"阿颜知道了会哭"。然后他就咬着牙不叫出声。
说他小产那天,他在校场比箭,柳嫣然射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军营的方向,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但他没停手。他告诉自己"她命硬,不会有事"。
说他后来在断魂崖下抱着我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怕我一闭眼就再也不睁开了。
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撕了我的信。
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的手伸向了别人。
"我不是替身。"他说,声音哑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她的替身。是我——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1
这段看得我鼻子一酸
火光跳了跳,照在他脸上那道伤口上——眉骨到颧骨,暗红色的疤,像一条蜈蚣。
我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
他闭了眼。
像三年前灵堂门口,我用手指碰他铠甲上那块血渍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血。
只有疤。
和他睫毛的颤动。
"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他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但每次下雨,还是会痒。"
我收回手。
把酒壶拿过来,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没接。
"阿颜。"
"嗯。"
"你刚才说……喝酒。"
"嗯。"
"不是喝茶。"
"嗯。"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没哭。
"那以后——"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以后都喝酒?"
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以后,"我说,"你想来就来。来了就喝酒。"
"不喝茶?"
"不喝茶。"
"那……我每次来都带点下酒菜行不行?"
"行。"
"明天带什么?"
"你看着办。"
他终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种——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像断魂崖上那面旗,风再大,根还在土里。
像我爹那壶酒,封泥裂了,但酒没坏。
像我们之间那道缝——
没合上。
但光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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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壶酒,他们喝了整整一夜。
没喝完。还剩小半壶。
我把它重新封好,塞回暗格里。
下次他来的时候再喝。
下次。
还有下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