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嫣然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三样东西。
那三颗药丸。那件水绿色的裙子。还有她娘给她缝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粒花种。
她娘说:"到了地方,种下去。花开了,就说明你好好的。"
她没告诉她娘,她其实不会种花。
她从小在北狄王庭长大,住的是石帐,脚下是石板地,连草都长不出来,更别说花了。
但她还是把那几粒种子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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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的地方叫柳树屯。
不是因为她姓柳。是因为屯口真的有一棵柳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条垂到地上,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屯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全是汉人和北狄混居的。大家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正合她意。
她用身上最后一点银子,在屯尾买了一间土房。房前有一小块空地——大概两丈见方,长满了荒草。她花了三天把草拔了,翻了土,把种子埋进去。
她娘给的是波斯菊的种子。
粉的、白的、黄的。
她娘说,这种花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她每天浇水。一天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屯里的人路过,看她蹲在那块巴掌大的地里,都觉得这姑娘脑子不太好——边境缺水,谁舍得拿水浇花啊,浇菜不比花有用?
她不理。
她浇她的花。
一个月后,种子没发芽。
她蹲在地里,盯着那块土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去井边又打了一桶水。
第二个月,还是没动静。
她开始怀疑她娘是不是记错了——也许那几粒种子早就被虫蛀了,也许根本就不是波斯菊,也许她娘只是想让她有个盼头。
她没放弃。
还是每天浇水。
第三个月,第一棵芽冒出来了。
嫩绿色的,两片小叶子,像两只张开的手。
她蹲在那里看了它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今天第三桶水。
屯里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一个老大娘走过来问她:"姑娘,你种的是啥啊?"
"花。"
"花?能吃吗?"
"不能。"
"那你种它干啥?"
她想了想,说:
"好看。"
老大娘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但那天晚上,老大娘给她端来了一碗热粥。
粥里放了红枣和花生。
她端着碗,手在抖。
上一次有人给她端粥,是她娘在北狄王庭的时候。
再往前,是大梁的那个冬天,萧彻给她煮的那碗——他说"你穿水绿色最好看"的那天。
她把粥喝了。
一滴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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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了。
不是一棵。是一大片。
粉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站在花丛里,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裙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还是每天穿。
她娘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笑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她娘说,"比你哥好看。"
母女俩都笑了。
她娘的病慢慢好了。大夫说,不是药的作用,是"心宽了"。她娘以前在北狄王庭被软禁的时候,每天盯着石墙看,越看越窄。到了柳树屯,每天看着窗外那片花,越看越宽。
她娘开始教她做饭。
北狄的手把肉,大梁的蒸包子,混在一起,炖成一锅——味道怪得不行,但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笑得直不起腰。
她娘说:"你以后要是嫁人,就嫁个会做饭的。"
她没接话。
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嫁人了。
不是因为恨谁。
是因为——她终于自由了。
自由到不需要任何人来"给"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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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她娘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棵柳树。
从屯口那棵老柳树上折了一根枝条,插在土里,浇了水。
柳枝活了。
她看着那棵小柳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北狄王庭的时候,她哥带她去河边,指着一棵柳树说:"这是父王种的。等你长大了,也种一棵。"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会嫁给一个好人,住在一个有柳树的地方,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后来她去了大梁。
后来她遇到了萧彻。
后来她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再后来——她终于回到了一棵柳树下。
只是身边的人,从哥哥变成了娘。
从石帐变成了土房。
从水绿色的旗变成了水绿色的裙。
从"公主"变成了——柳嫣然。
只是柳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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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秋天,有一个人路过柳树屯。
是个老兵。断了一条腿,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他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花已经谢了。但枝头上结了种子——小小的、黑黑的,像一根根细针。
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家门口的石阶上。
然后走了。
柳嫣然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了那东西。
是一根手指。
干枯的。但保存得很好。
断指。
她拿起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屋里的一个小木盒里。
和那三颗药丸放在一起。
药丸还在。
她一颗都没用过。
她把盒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转身去井边打水。
浇花。
今天的风很好。
花已经谢了,但种子在枝头上晃。
她想,明年春天,它们会飞到更远的地方去。
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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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边境上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柳树屯有个女人,种了一院子的花。
花开了的时候,整个屯的人都去看。
有人说那是波斯菊,有人说那是格桑花,有人说那是她从北狄带回来的种子。
没人知道她是谁。
也没人问。
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她只是每天浇花。
每天和她娘一起吃一碗粥。
每天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裙子。
偶尔,在黄昏的时候,她会站在那棵小柳树下,往南边看一眼。
南边是黑水关的方向。
她看一眼,就收回目光。
继续浇花。
花比人长久。
人比花自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