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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的账,要算清楚

奈何情深,不愿情深

我是天亮之后去找她的。

她还在石帐外面站着。

一夜了。从昨晚我看见她,到今早太阳升起来,她就那么站着。水绿色的裙摆在晨风里晃,像草原上一株没根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断。

我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柳嫣然。"我叫她。

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听见了。

"我知道你。"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萧彻的夫人。将门孤女。阿颜。"

她终于转过身来。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

她比我想象中瘦。脸很小,颧骨微微凸出来,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不是妆没卸——是熬出来的。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结了血痂。

她不好看。

至少现在不好看。

我忽然明白了萧彻说的那句"她穿水绿色最好看"——不是因为颜色衬她,是因为她穿什么都一样。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她是那种——你多看两眼,会觉得心里发酸的人。

"你来杀我?"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防备,也没有挑衅。

"不是。"

"那来干什么?"

我从袖中摸出那半枚虎符——不是萧彻那半,是我爹留给我的那半。我把它举到她面前。

"来换东西。"

她盯着那半枚虎符,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牵动了一下。

"你爹的东西。"她说,"他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也带了这半枚。"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见过我爹?"

"见过两次。"她转过身,面朝石帐,声音飘过来,"第一次是他偷偷来王庭谈判,想用互市换我回去。第二次是他快死的时候——他来找我,不是要杀我,是来给我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很小的莲花——北狄王庭后帐的钥匙。

"你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钥匙放在石帐门口的石阶上,"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我弯腰捡起钥匙。

钥匙很凉。凉得像我爹临终前那只手。

"我爹还说了什么?"

柳嫣然沉默了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他说——'嫣然,你跟我女儿说,别恨你。你们俩是一样的。'"

我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一样的。

她被亲哥拿亲娘的命逼着做细作。

我被萧彻拿我爹的兵符绑着做夫人。

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她回不去。

我——也快回不去了。

"我爹第二次来,是来干什么的?"我问。

"来给我娘送药。"柳嫣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娘那时候已经病了。北狄王不让请大夫,说她死了正好,省粮食。你爹带了三包药,是从大梁带的——他自己的伤药,最好的那种。他留了两包给我娘,一包给我。"

"给你?"

"给我。"她点头,"他说,'你在大梁如果受了伤,用这个'。"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药丸,蜡封的,还完好。

我爹的伤药。

三年了。

她一颗都没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想欠他的。"她说,"也不想欠你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你问我,如果重新选一次,还来不来大梁?"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来。但我不会选认识萧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来大梁,是因为我娘。我认识萧彻,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她笑了一下,很苦,"阿颜,你比我幸运。"

"幸运什么?"

"你至少知道他爱过你。"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胸口。

我愣了很久。

"他没爱过我。"我说。

"他爱过。"她摇头,"他只是——忘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他三年前写的。写给你爹的。"

我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镇北将军亲启",字迹是萧彻的——刚劲有力,但这一封写得格外用力,笔锋几乎划破了纸。

我拆开。

信很短。

"岳父大人:彻自知才疏德薄,唯有一腔赤诚,愿以余生护阿颜周全。若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

落款:萧彻。三年前七月初三。

三年前七月初三。

是我爹死后的第七天。

是萧彻跪在灵堂里求我嫁他的第三天。

是他写下这封信,托人送给我爹——但信没送出去,被我爹的副将截了。

那副将,就是赵嶷。

赵嶷截了这封信,没给任何人看。三年了,它一直在柳嫣然手里。

她一直替他留着。

我捏着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愤怒。

他写过这封信。他说过那些话。他发过誓。

然后他撕了我的信。1

段评

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打了我的脸。

在我小产的时候陪别的女人比箭。

誓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说出来的时候震天响,做起来的时候——一文不值。

"这封信你留了三年?"我问。

"留了三年。"她说,"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变。"

"他变了。"

"嗯。"她点头,"所以我也不欠他了。"

她把那三颗药丸收起来,把钥匙拿回去——不是收回去,是重新放在石阶上。

"你娘在后面?"我问。

"嗯。"

"你哥知道吗?"

"知道。"她苦笑,"他故意让我站在这里。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亲妹妹在给亲娘守门。这是他的'仁孝'。"

我看着那把钥匙。

我爹留给我爹的副将截了萧彻的信柳嫣然留了三年。

现在钥匙在我手里。

我弯腰捡起来,转身往石帐后面走。

"你去哪儿?"柳嫣然在后面喊。

"去见你娘。"我没回头。

"你会被发现的!"

"不会。"我摸出那支断箭,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爹的钥匙,开我爹副将截过的锁——总该开得了。"

我走到石帐后面,找到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

"咔哒。"

门开了。

里面很暗。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靠在榻上,很瘦,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说。

她认识我。

不是认识我这个人。

是认识——我爹的女儿。

"你爹来过。"她说,"他说,如果他女儿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北狄王庭地下有密道,通往黑水关。图纸在你爹书房暗格第二层。"

我爹的书房暗格第二层。

我早就找过了。

什么都没有。

等等。

第二层。

我找的是第一层。

我爹的书房暗格——有两层。

我从来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冷。

我爹给我留了三条路。

第一封信:虎符不可交。

第二封信:密写告诉你身边有内鬼。

第三张纸条:密道。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死了三年,还在替我铺路。

我终于哭了。

不是小声的。是大颗大颗的泪,砸在那张纸条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将门之女,今天哭了。

就这一次。

然后我擦掉眼泪,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

"伯母,"我说,"我带你出去。"

她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嫣然就没筹码了。"

"她不需要筹码了。"我说,"因为她有我。"

我走出石帐,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柳嫣然还站在原地。

我走到她面前,把钥匙递给她。

"你娘让我带她走。"我说,"她不肯。所以——换你跟我走。"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一串。

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石阶上,砸在那半枚虎符旁边。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比她在大梁三年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我转身往客栈走。

她跟在我后面。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在北狄王庭的草原上。

身后是石帐。

前面是关隘。

中间隔着——三十万大军,和一个男人。

但这一次,我们不是去追那个男人。

我们是去——结束这一切。